第四章查账，惊讶

沈藏珠几乎一夜未眠。

天光破晓时，她听见院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不止一人，像是一队内侍在搬运什么东西。她撑起身子，昨夜种种如潮水般涌回脑海——喜烛、毒酒、匕首，还有那个男人临走前丢下的话。

“明天，本座会让人送一箱账簿到你院里。”

他说到做到。

房门被轻轻叩响，一个尖细的嗓音隔着门板传来：“夫人可起了？千岁爷命奴才们送东西来。”

沈藏珠披上外衣，对着铜镜将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镜中的脸苍白得几近透明，眼下泛着淡淡青痕，怎么看都是一副备受惊吓、彻夜难安的模样。

她盯着镜中人看了片刻，忽然伸手，在唇角处轻轻按了按，勾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怯生生的弧度。

这是沈家庶女该有的样子。

昨夜她露出了太多破绽，从今日起，得重新藏好。

“进来吧。”

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门被推开，四个小太监抬着两口半人高的樟木箱子鱼贯而入。箱子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扬起一阵细灰。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监，脸上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进门后先是飞快地扫了一圈屋内陈设，才躬身行礼。

“奴才李德全，给夫人请安。”

“李公公不必多礼。”沈藏珠微微侧身，做出受宠若惊的模样，“这些都是......？”

“千岁爷吩咐，将府中近三年的收支账簿交予夫人过目。”李德全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串铜钥匙，双手奉上，“千岁爷还说，夫人若是瞧着有什么不妥，尽管圈注出来，三日后他会亲自过问。”

“三日。”

沈藏珠接过钥匙，指尖触到冰凉的铜面，心里飞速盘算。

近三年的账目，少说也有上百册。寻常人光是翻一遍就要花上十天半月，更别提从中找出问题。而他只给她三天——要么她能力不济，知难而退；要么她为了交差，暴露更多底细。

无论是哪种结果，他都立于不败之地。

“妾身知道了。”她垂着眼，将钥匙拢进袖中，“有劳李公公跑这一趟。”

李德全却没有立刻退下。他站在原地，那双精光四射的老眼又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才慢悠悠地开口：“夫人昨夜受惊了？”

沈藏珠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问得蹊跷。昨夜喜房里的动静，外人不可能知晓——顾长烬进门时就屏退了所有下人，那柄钉在门板上的匕首也被他带走了。除非他身边的人，远比她想象的更得信任。

“李公公说笑了。”她抬起眼，脸上是恰如其分的茫然，“妾身昨夜只是......有些认床，睡得不太好。”

“那是那是，新娘子嘛，都这样。”李德全笑了笑，拱手告辞，“奴才告退。夫人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院外的丫头。”

他转身时，沈藏珠注意到他的右手始终缩在袖中，走路的姿势也有些异样，左脚落地时总比右脚轻上半分。

一个瘸腿、缺手的太监。却能当上九千岁府的总管。

她收回目光，将房门合上。

两口樟木箱子并排摆在屋子中央，像两口沉默的棺材。沈藏珠走过去，掀开第一口的箱盖——霉味混着墨香扑面而来，密密麻麻的账册从箱底一直码到箱口，每一册的封皮上都用端正的小楷标注着年月和分类。

她随手抽出一册，翻了几页。

这本记载的是去年三月的采买账目。娟秀的簪花小楷一行行排列，事无巨细地记录着每一笔开支：米面粮油、布匹绸缎、灯油炭火、人情往来......乍一看滴水不漏，账目做得漂亮极了。

可沈藏珠的眉头越皱越紧。

她不是在看账。

她是在看纸张。

前世在考古研究所，她经手过上千件出土文献。不同年代的纸张有不同的纹理、不同的颜色、不同的老化痕迹。眼前的账册，纸张颜色深浅不一，有的页面泛黄发脆，有的却只是微微褪色。

同一本账册，不应该出现这种差异。

除非，有人在后来替换过其中的某些页。

她又抽出几册，逐一翻看。越看越觉得心底发凉——那些被替换的页面，无一例外都记载着大额支出。有的被改成更小的数目，有的干脆整页重抄，将原本的款项去向彻底抹去。

这不是一本账。

这是一个窟窿。

而顾长烬把这个窟窿丢给她，想看看她会怎么处理。

沈藏珠深吸一口气，将账册全部搬出来，按照年月顺序在地上排列开。两口箱子，共计一百四十七册账本，涵盖府中过去三年的全部收支。她跪坐在地上，清晨的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手边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斑。

她没有急着核算数字。

她在找墨迹。

不同批次的墨，配方略有差异。寻常人看不出区别，但在放大镜下，松烟墨偏暖，油烟墨偏冷，掺了不同药材的墨会呈现出不同的氧化痕迹。她手边没有放大镜，但她有眼睛。

前世导师说过一句话：真正的好东西看多了，假的就再也骗不了你的眼。

她在档案馆里看了十年真东西。

第一本，三月采买账。至少六页被替换，墨色偏青，与前后页的松烟墨截然不同。替换页上的字迹模仿得很像，但收笔处总有微不可查的颤抖——这是模仿者无法克服的肌肉记忆差异。

第二本，五月修缮账。修缮东跨院的支出被分拆成三笔小账，分散在三个不同的月份里。如果不把整年账目放在一起对比，根本发现不了端倪。

第三本，八月的采买账。一整页被撕掉，重新誊抄。新的页面用了做旧的手法，纸张发黄、边缘有轻微破损，几乎可以以假乱真。但被撕掉的那一页留下的纸根还在，新旧纸张的纤维走向对不上。

第四本、第五本、第六本......

她越看越快，手指在账页间翻飞，眼睛像两把锐利的小刀，不断划开那些精心伪装的假面。

不对。

不只是小数目。

她忽然停下来，将那年所有记载大额支出的页面全部挑出来，在地上一字排开。阳光照在泛黄的纸页上，墨迹深深浅浅，像是某种诡谲的密码。

她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然后伸手蘸了杯中冷掉的茶水，在地砖上画了几条线。

现代会计学的复式记账法，每一笔钱都有来源和去向。如果把所有被篡改的支出加在一起，再减去账面上显示的数字，中间的差额——她飞快地心算着，指尖在地砖上划出一道道水痕——差额巨大。

大到足以在三年内，悄无声息地掏空半个九千岁府。

而做账的人手法老辣，知道如何利用时间差和信息差来掩盖资金流向。若非她有前世的知识储备，就算发现了账目被篡改，也很难在三天之内算出真实的缺口。

她盯着地上的水痕，忽然想起昨夜顾长烬说的那句话——

“本座中了蛊。”

蛊虫寄生于心脉，每月发作一次，痛不欲生。

三年。

每月取心尖血，连取三年，蛊毒可解。

三年这个时间跨度，和这些被篡改的账目恰好重合。

是巧合？

沈藏珠缓缓坐直身体，目光落在那些账册封皮的小楷上。字体娟秀，笔画柔美，是标准的闺阁女子笔迹。做账的人，应该是个女人。一个能接触到九千岁府核心账目的女人。

她正想得出神，房门忽然被叩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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