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冲喜之夜

喜烛燃了半夜，爆出一朵灯花。

沈藏珠盯着那点星火，心里盘算的是——匕首藏在枕下，会不会有些硌人。

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透着诡异。她是沈家最不受宠的庶女，生母早逝，父亲视她如无物，嫡母恨不得将她配个瘸腿老鳏夫换取彩礼。可半月前，一纸婚书从天而降——司礼监掌印太监、权倾朝野的九千岁顾长烬，点名要她冲喜。

“冲喜”

沈藏珠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两个字。

顾长烬身患顽疾、命不久矣的传言，满京城无人不知。据说是早年替先帝挡毒留下的病根，发作时痛入骨髓，御医断言活不过三十岁。今年他恰好二十九，大概自己也觉得时日无多，才急着找个女人冲喜续命。

至于为什么偏偏选中她——沈家嫡女沈明珠哭着闹着不肯嫁，说是宁死也不做太监的女人。

父亲舍不得掌上明珠受委屈，便将她这个不起眼的庶女顶了上去。反正都姓沈，九千岁府上的人来相看时，只说“要沈家的女儿”，又没指明是哪一个。

花轿进门那天，沈藏珠看见父亲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像是在处理掉一件积压多年的陈货。

她不在乎，她只是有些疑惑。

史书上，沈家庶女沈氏，明明只留下六个字——“沈氏女，早卒”。

没有冲喜，没有婚嫁，这个不起眼的庶女应该在十六岁那年便悄无声息地死在沈家后院的某个角落，如同一粒尘埃落入泥土，留不下任何痕迹。可如今花轿已过九千岁府的门槛，她还活着。

这是变数，而她不喜变数。

桌案上的喜烛又爆出一朵灯花，烛泪沿着浮雕龙凤的烛身缓缓淌下，在青铜烛台上凝成一汪红泪。沈藏珠垂下眼，目光扫过案上那壶合卺酒。酒液清透，闻起来没有异味，但谁知道呢。她对毒物的知识大多来自文献记载和考古现场的残留物分析，理论足够，实操为零。

窗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丫鬟那种细碎的步子，而是靴底碾过青砖的沉闷声响。节奏不快，每一步都像是踩着旁人的心跳。

沈藏珠下意识地绷紧脊背，手指悄悄探入枕下。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攀上手腕。

房门被推开。

浓重的血腥味先涌了进来，像一记无声的耳光。

她抬起头。

进来的男人穿着大婚的喜服，大红的锦缎上金线绣着祥云瑞兽，做工精细得堪称奢靡。可衣摆处却沾着未干的暗色液体，正一滴一滴地落在门槛上，洇出深色的斑点。

他身后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与影在他脸上交替明灭。那一瞬间沈藏珠忽然想起考古时见过的一幅壁画——地狱变相图里的修罗，半面慈悲半面狰狞，让观者脊背生寒。

“夫人久等。”

他的声音很低，尾音微微上扬，像淬了冰的丝绸缓缓滑过耳际。分明是温柔的语气，却让人骨头缝里都冒着凉意。

沈藏珠迅速低下眉眼，将自己缩进半透明的帐幔里，做出怯生生的模样。

“妾身......妾身见过夫君。”

她的声音捏得细细的，带着恰到好处的颤音，像一个被吓得魂不附体的小姑娘。

顾长烬似乎笑了一声。

他迈过门槛，身后的门被守在门外的内侍无声合上，将一室烛光与外界隔绝。喜房里的空气骤然变得黏稠起来，每一个角落都被他的存在感填满，连烛火都像被压低了三分。

“不必拘礼。”他缓步走向桌案，修长的手指拈起那壶合卺酒，轻轻晃了晃，“夫人可等得急了？”

沈藏珠的视线追随着他的动作，呼吸不自觉放轻。

她想起史书上的记载——

“长烬，司礼监掌印，权倾朝野。性阴鸷，多疑，喜怒无常。尤嗜虐杀，于新婚之夜杀妻者三。”

杀妻者三。

顾长烬有过三任妻子，都在新婚之夜暴毙。官面上的说法是“暴病而卒”，野史则记载得详细而血腥——有说被活活掐死的，有说被毒杀的，还有说被放干了血。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她想经历的。

“妾身不敢着急。”她垂下眼帘，指甲轻轻划过枕下的匕首，“只是......夫君身上的血......可是遇上了什么麻烦？”

顾长烬倒酒的手顿了顿。

他转过身来，手里端着两杯酒。烛光映着他半边脸，眉骨投下的阴影笼住眼眶，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路上遇见了几个不长眼的东西。”他走到床边，将一杯酒递到她面前，“已经处理干净了，夫人不必担忧。”

沈藏珠接过酒杯，垂眸看去——

杯沿有一圈极淡的水痕，不像是酒液残留，倒像是......

她用指甲不着痕迹地蹭了一下。

有些涩。像是某种粉末溶解后留下的痕迹。

无色无味，溶于液体后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心里翻涌起一阵冰凉的警醒。

“谢夫君体恤。”她将酒杯举到唇边，借着袖口的遮掩，酒液全数倒进了袖中的棉帕上。

顾长烬没有立刻喝下自己那杯酒。

他垂着眼，看着她的动作，嘴角勾起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像是在看一出意料之中的戏。然后将酒杯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夫人的帕子，怕是湿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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