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新主

老管家林伯已经连着观察沈清辞快半个月了。

他活了六十多年，在王府干了半辈子，见过的人比吃过的盐还多。但他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一个十六岁的庶女，嫁过来的第一晚就开始救人。第二晚开始查账。第三天开始大规模换人。紧接着放***迷惑外敌、搜集太子下毒的证据、给嫡姐设语言埋伏——这一切都发生在不到半个月之内。

而她做这一切的时候，脸上永远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好像这些事在她这里不过是日常。

林伯不知道的是，对一个在三甲医院急诊科待了七年的人来说，同时处理七八件事确实就是日常。

这一天，沈清辞让林伯把所有下人召集到了前院。

府里连丫鬟带小厮带厨子带花匠，统共还有三十来号人。三十多号人站在前院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道这位新王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沈清辞站在台阶上。她换了一身利落的窄袖衫裙，不是王妃的常服，倒更像是干活时穿的便衣。头发简单地用一根玉簪绾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脂粉。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前院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从今天起，王府的中馈由我管。林伯辅助。"她指了指身边的老管家，"以前你们怎么做事我不管。但从今天起——按我的规矩来。"

她说完之后顿了顿，让这句话落在每一个人心里。

然后她开始说她的规矩。

规矩一：账目公开。每月初一，库房的账本贴在前院公告栏上。所有人的采买价格和市价表对照。差一分钱都要说明白去处。

规矩二：分级管理。厨房归厨房的管事，庭院归庭院的管事，各管各的，互不交叉。出了事不找底下人，找管事。

规矩三：赏罚分明。做得好——月钱翻倍。做得不好——第一次警告，第二次扣月钱，第三次走人。

规矩四：嘴巴要严。王府里的事不能往外说。谁说漏了嘴，不管有心还是无意，一律辞退。不是送回家，是送出京城。

规矩五：忠诚有赏。在王府待满三年的，月钱另加一成。待满五年的，子女可以送到王府的学堂读书。待满十年的，养老送终。

前四条规矩念出来的时候，底下人噤若寒蝉。念到第五条的时候，底下人开始骚动了。养老送终——这是一个下人做梦都不敢想的承诺。

林伯站在沈清辞身后，沉默地看着底下那些仆人的脸从恐惧变成惊愕，从惊愕变成动摇，从动摇变成——一种他在这座府邸里很久没看到过的东西。

忠诚。不是被逼的忠诚。是被待遇收服的、心甘情愿的忠诚。

沈清辞念完规矩之后没有长篇大论。她只多说了一句话。

"我从沈家嫁过来，没有带一个丫鬟。我不是谁派来盯你们的。我就是这府里的人。我要这府好。你们要是也要这府好——我们就能一起过好日子。"

说完她转身走了。没有给底下人喊"谨遵王妃教诲"的机会。她不需要那种虚礼。

当天晚上，厨房主动整改了买菜流程。库房连夜把积压的旧物清了一遍，登记造册送进了她的书房。庭院的花匠自己来报——说花木中的那几株可以挖掉了，是前任管家种的，品种不好，他愿意自己贴钱换新的。

沈清辞一件一件处理完，已经亥时了。

她放下最后一本册子，揉了揉太阳穴。

然后她站起来，端起灶上温着的药，往萧景珩的院子走去。

进了门，他还在看折子。床边点着一盏灯，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半个月的调理结果很明显——他的脸上开始有了血色，嘴唇也不再发乌，靠在床头的姿势比之前有力气多了。

他把奏折翻了一页。

"你今天给府里立规矩了。"

这不是问句。沈清辞把药放在他床头，说："又是谁告诉你的？"

"林伯。"他说。

沈清辞在椅子上坐下来。萧景珩放下奏折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审视。

"养老送终。子女读书。月钱翻倍。"他慢慢念着，语气听不出是赞同还是不赞同，"你倒是大方。"

"不是我大方。"沈清辞说，"是用最少的钱买最多的忠诚。一个下人，每个月多拿几钱银子会觉得高兴，但不会觉得感激。但你让他知道他老了不会没人管，他孩子能读书认字——他就会把命交给你。"

萧景珩看着她。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琥珀色的瞳孔映着跳动的烛火。

"这些道理是你从书里看来的？"

沈清辞沉默了一瞬。这些是她从前世的管理经验里总结出来的——医院里的护士分成好几个派系，怎么让她们团结协作，怎么奖惩，怎么留人。但这些话她不能说。

"自己琢磨的。"她避重就轻地说。

萧景珩没有追问。他端起药碗把药喝完了。药是苦的，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喝完药，他忽然说了一件跟她整顿府务完全无关的事。

"明天开始我要下地走路。"

沈清辞皱眉："太早了。你的腿还——"

"沈清辞。"他叫她全名的时候，语气里有种很奇怪的认真。他的目光从药碗上移开，重新落到她的脸上。

"太后今天在朝堂上提议，让我去皇陵守陵。"

沈清辞一愣。

守陵——就是让景王去给先帝守墓。名义上是尽孝，实际上是把他调出京城，送到一个远离权力中心的地方。一旦离京，他就再也影响不了朝堂了。

而太后敢提这个提议，是因为她认为景王已经是个废人——一个废人去守陵，谁也挑不出毛病。

"皇帝没有当场答应。"萧景珩说，"但也没有拒绝。"

沈清辞懂了。

这意味着如果萧景珩再不出现在朝堂上，皇帝迟早会妥协。太后在朝中经营了三十年，她的势力盘根错节，皇帝就算心里偏向亲弟弟，也扛不住太后的施压。

"所以你准备公开'痊愈'的消息了？"沈清辞问。

"不是痊愈。"萧景珩说，"是'奇迹般好转'。能上朝了。不能打仗。不能骑射。但能站——能走——能开口说话。"

沈清辞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明天开始要练走路。不是为了赶走太后——是为了让皇帝看到你不需要去守陵。"

"是。"

沈清辞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叫来了林伯。

"明天开始，每天辰时在王爷院子里铺一层厚地毯。院子里不许留人，除了你和我——任何人不准靠近。"

林伯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光是他两年来从未有过的。

"王爷能——下地了？"

"试。"沈清辞说，"不一定能成。但得试。"

林伯深深作了一揖，快步去准备了。

沈清辞回到屋里。萧景珩看着她。她看上去还是那副面不改色的样子，但动作比刚才快了几分。

"你在担心？"他问。

"废话。"她说，然后似乎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对，顿了一下，"你是我的病人。治了一半的病人非要提前出院——不担心才怪。"

他看着她，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治了一半？"他重复。

"余毒还在你的经络里。你的腿部经脉被毒素堵了太久，现在虽然通了，但肌肉已经有些萎缩了。走路会很疼。而且刚开始可能站都站不稳。"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桌上轻敲着——这是她前世养成的习惯，在想治疗方案的时候无意识的手指动作。

"你需要至少一个月的康复期。现在压缩到明天——我只能尽力。"

"那就尽力。"

他的语气好像他腿上那些萎缩的肌肉和阻塞的经络只是小问题。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然后她把袖子挽起来，把银针包摊开。

"脱衣服。"

"……"

"快点。今晚加一轮针——多走几步算几步。"

萧景珩沉默了一个呼吸，然后开始解衣带。解到里衣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沈清辞正低头给银针消毒，完全没在看他——或者说看了，但那是看病人而不是看男人的眼神。

他咳了一声。

她抬起头："怎么了？"

"没什么。"他把里衣脱了。

沈清辞拿着针走过来。她的指尖按在他的小腿上，沿着经络一点一点地找穴位。她的手指很凉，但按压的力度很准。

"这里疼吗？"

"不疼。"

"这里呢？"

"有一点。"

她按遍了整条腿的经络，然后把针包展开。十六根银针依次刺入。

针尖入肉的时候，萧景珩终于感觉到了痛——不是普通的针扎，是一种又酸又麻的胀痛，好像有无数根细小的针在他的血管里游走。他咬住了牙。

"忍一下。"沈清辞的声音很轻，"经络通了就好了。"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种又酸又麻的感觉慢慢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流动的感觉——好像真的有东西在他的腿里开始流动了。

沈清辞拔了针，又用药油给他揉了小半个时辰。揉完之后，她直起身。

"抬腿。"

他慢慢地抬了一下右腿。比之前抬得高了。

"再高一点。"

他抬到了膝盖微微弯曲的高度。

沈清辞盯着看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她的表情依然没变，但睫毛快速眨了两下——那是她唯一的喜悦反应的信号。

他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有进步？"他问。

"有一点。"她压下上扬的嘴角，"明天再试站。"

她收拾好针包和药油之后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萧景珩。"

"嗯？"

"明天你要是站不起来——也正常。别硬撑。康复期的反复是正常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片刻后，黑暗里传来了他的声音。

"你在安慰我？"

"我在告诉你医理常识。"

"嗯。"

他好像轻轻笑了一声。在黑暗里听不真切。

"沈清辞，本王这辈子——还没有过站不起来的时候。"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