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姐上门

景王府的大门紧闭了整整半个月。

半个月里，京城各方势力都在打探——景王到底死没死？什么时候发丧？

老管家按照沈清辞的吩咐，对外一律回答："王爷还在。但太医说不宜见客。"

这句"还在"说得极其模糊。可以是活着，也可以是还剩一口气吊着。

京城里的风向开始变了。有人开始试探性地往太后那边靠，有人开始给太子府送礼拜码头，还有人已经开始准备景王去世后怎么分他手中的兵权了。

沈清辞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哪些人投向了太后，哪些人投向了太子，哪些人还在观望——通过这些局外人的动向，她逐渐摸清了京城权力场上的势力版图。

然后，该来的人来了。

这一天晌午，门房通报——嫡姐沈清瑶带着几位贵女登门，"探望妹妹"。

沈清辞正在药房里给萧景珩熬药。听到通报之后，她把药炉的火调小，洗了洗手，换了一身素净但质地精良的衣裙，然后去了前厅。

"请人进来。"她对门房说。

她没有去门口迎接。按规矩，作为景王妃，她的身份现在比沈清瑶高——嫡庶之分在皇家诰命面前不值一提。她就在前厅的正位上坐着，手里端着茶，表情淡淡的。

沈清瑶进来的时候，脸上挂着关切的笑容。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妆容精致，发髻上插着几根赤金簪子，整个人光彩照人，楚楚动人。

她身后跟着四个贵女，都是京城官宦人家的嫡女。沈清辞认得其中一个——是礼部侍郎家的女儿，也是太子妃的妹妹。

一行人进了前厅。沈清瑶的目光迅速扫了一遍——她在找沈清辞"凄惨"的证据。但前厅窗明几净，茶几上一只青瓷花瓶里插着三两支新开的桂花。整个环境清雅安静，没有半分衰败之相。

沈清瑶的笑容微微滞了一下。

她看到沈清辞端坐在主位上，穿的是上等的云锦料子，一头青丝只用一根白玉簪随意绾起，素面朝天，肤色却比待字闺中时还要好上几分。

"姐姐来了。"沈清辞放下茶盏，"请坐。来人，看茶。"

她的语气不冷不热。没有嫡庶之间的卑微，也没有故意摆出来的高傲。就是一个女主人招待客人的姿态——客气，但疏离。

沈清瑶款款落座。她带来的四个贵女各自分坐在两侧，目光交汇间都是试探和打量。

"妹妹这些日子可好？"沈清瑶开口了，声音温柔似水，"姐姐在家日日挂念，生怕妹妹在王府受委屈。今日终于抽空来看看。"

沈清辞看着她。这句话暗含了两重意思——一是说沈清辞嫁给了一个要死的人肯定过得不好，二是说沈清瑶是关心妹妹的好姐姐。

"挺好的。"沈清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王爷虽然病着，但待我不错。府里上下也都敬着我。姐姐不必挂心。"

沈清瑶的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

不对劲。这个回答不对。她的眼线之前回报说，景王府满府挂白，纸钱撒地，景王妃在洞房第一夜就被吓得半死。可眼前这个女人——气色红润、神态自若、浑身上下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乱。

"妹妹的命倒是好。"沈清瑶的声音里藏着一丝压不住的不甘，"当初在家的时候，大夫就说过妹妹的身子骨弱。没想到嫁了人，反倒精神了。"

沈清辞放下茶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大概是托姐姐的福。"她说。

沈清瑶眉头微松——这才是她习惯的沈清辞。卑微的庶女，对嫡姐的恭维。

但沈清辞还没说完。

"姐姐给我饯行的那碗酒——药效过去之后，身体反倒比之前好了。还真是因祸得福呢。"

说"那碗酒"的时候，她特意在"那碗"两个字上顿了一下。

沈清瑶的瞳孔猛地一缩。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颤，茶水晃了几晃，差点洒出来。

沈清辞笑着看她。那笑容温和得像三月春风，但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姐姐别紧张。"沈清辞的声音轻快，"今天我心情好，请姐姐喝茶。至于——别的事，以后有的是时间聊。"

她说完就转开了视线，和其他四位贵女攀谈起来。她问了礼部侍郎家女儿的最新刺绣花样，夸了另一位贵女的簪子款式，甚至还跟第三位贵女聊了几句京城新开的点心铺子。

沈清瑶坐在旁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带来的几个贵女都是京中上层人家的嫡女，平日和沈清瑶来往密切。沈清瑶带她们来的用意很明显——让她们来看这个庶女的"惨状"，然后回去帮她传话。

结果她们看到的是一个神态自若的景王妃，谈吐得体，落落大方，几句话说下来就把她们逗笑了好几次。

这不是沈清瑶想让他们看到的。

"清辞妹妹。"礼部侍郎家的女儿忽然放下茶盏，"我听说——王爷的病，是妹妹在调理？"

满厅的目光都聚焦在沈清辞身上。

沈清辞不慌不忙地拨了拨杯中的茶叶："算是吧。王爷的身体确实有起色。太医开的方子太大了，我不过是帮着调整了一些药材的配比。"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不过是一些"调整配比"的小事。

但满厅的贵女都不是傻子。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的绝症，一个十六岁的庶女"调整了配比"就能让王爷的身体有起色——这绝不是小事。

几位贵女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们脑子里都在飞速地转动着同一件事：如果景王真的活下来——那今天来"探望"景王妃这件事，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沈清瑶在旁边忽然插了一句话，声音甜甜的："妹妹嫁给王爷的时候，姐姐还有些担心。毕竟王爷的身体——"她故意没有说下去，"好在妹妹福大命大。等王爷好了，姐姐一定第一个来给王爷和妹妹道贺。"

沈清辞低头笑了笑。这句话乍一听是祝福，拆开全是刀——她先说景王的身体不好，又说沈清辞嫁给他是冒险，最后说"等王爷好了"——这句话背后藏的意思是"但愿他能好"。

"姐姐的心意我领了。"沈清辞抬起头来，笑容温婉，声音不高不低，"等王爷康复了，妹妹一定登门——好好探望姐姐。"

她把"探望"两个字咬得很轻但很慢。

沈清瑶拿茶碗的手又抖了一下。

茶水洒了几滴在桌面上。她匆忙拿帕子去擦，帕子上绣的那朵牡丹花被茶水洇湿了，花瓣皱成一团。

沈清辞站起来："时候不早了。姐姐们若是无事，府里还有事要料理——我就不多留了。"

这是送客。

几位贵女纷纷站起来。沈清瑶是最后一个起身的。她起身的时候，压低声音对沈清辞说了一句话，旁人听不到。

"妹妹如今得意了。但别忘了——你的娘家还是沈家。娘想让你回来，随时能把你召回来。"

沈清辞微微侧头，也压低了声音。

"姐姐也别忘了——景王府在京城里，皇城边上。沈家在后巷。按规矩，该是我召她。"

沈清瑶的脸霎时白了。她咬着下唇，转身走了。

沈清辞站在前厅门口目送一行人离开。等到她们的轿子消失在巷口之后，她收起脸上的笑容。所有的温和客气都在一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安静的审视。

"把门关上。"她对老管家说。

"另外，让人去查一下沈家最近和太子府走动得勤不勤。尤其是沈清瑶——她最近见没见太子。"

老管家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沈清辞回到药房，把火调大继续熬药。炉火映着她的脸，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她的手很稳——比在大殿上面对沈清瑶的时候还要稳。

有些事情不急。她今天不过是放了个信号出去。告诉沈家，告诉沈清瑶，告诉太子——景王府里坐着的那个庶女，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拿捏的沈清辞了。

而沈清瑶回去之后一定会把今天的见闻告诉嫡母。

嫡母一定会做出反应。

她等的，就是嫡母做出反应。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