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针与甜糕

辰时。

景王府主院的正厅里铺了厚厚一层毡子。是林伯昨晚连夜让人铺的，毡子下面还垫了几层棉絮，确保就算人摔倒了也不会受伤。

院子里除了林伯之外一个人都没有。所有下人一大早就被沈清辞支走了——厨房说今天要大采购，几个丫鬟被派去京郊的药田采新鲜草药，小厮们被派去街上采办布料。

沈清辞站在房间中央。萧景珩坐在床沿上。这是他躺了整整十七个月之后第一次以"坐着"的姿势面对地面。他的双脚平放在毡子上，小腿微微发颤。

站起来的动作分三步。第一步，双手撑床把上身撑起来。第二步，双腿使力，膝盖打直。第三步——站。

第一步做到了。他的手臂力量还在——躺了那么久肌肉倒是没有萎缩多少。

第二步做到一半——膝盖弯了一下，小腿肌肉使不上力，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沈清辞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一条胳膊。她没说话，只是用身体做了他的另一条支撑点。

他额角渗出了汗。

"别急。"她的声音很低，很稳，"你躺了十七个月。经脉不是靠一根针就能恢复的。先找力气的走向。"

他闭了闭眼，咬着牙把膝盖重新打直。他的手指死死扣着床沿，手背上青筋毕露。

一息。两息。三息。

他站了起来。

站在地上的时间大概只有一个呼吸那么短——他的左腿就剧烈地抖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去。沈清辞被他的体重带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到了床柱上，疼得她嘶了一声。但她没有松手——两条手臂死死地架着他的胳膊，把他重新拖回了床沿。

"差一点。"她说。语气好像刚才只是摔了一个杯子。

萧景珩坐在床沿上，额头上全是汗。他低着头，呼吸粗重。沉默了很久。

"再来。"

他又站起来了。这次比上次多站了一个呼吸。

倒下。

又站。又倒下。

第三次。他站住了。时间不长，大概只有短短的三四个呼吸。但他的膝盖没有抖，体重稳稳地落在双脚上。他站直了身体之后，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像在看一对失而复得的兵器。

沈清辞退后一步。她的目光从他腿往上移，到胸口、到肩膀、到他的脸。她伸手按了按他肘部穴位的经络走向，又把手指搭在他的脉上。

脉象比半个时辰前有力了不少，能看出血行加速，经络中的阻滞也在逐渐减少。

"今天就到这里。"她收回了手，"第一天能站就是胜利。"

他没有反驳。因为那种从腿部传来的酸痛是真实的不适——能站起来却不代表能一直站着。他靠在床柱上闭了闭眼，嘴角却微微动了。

他在笑。不是那种明显的、开怀的笑。但确实在笑。

沈清辞收拾好银针包之后去了一趟厨房。她让厨娘做了一碟桂花糕。

厨娘愣了一下。在她的印象里，王妃从来不吃零嘴——每天都在忙府里的公事，饭都是让人送到书房里吃。今天忽然跑来厨房要桂花糕，还是指定了"桂花糕"。

"多放蜂蜜，少放糖。"

"是是。"

桂花糕蒸上了。沈清辞站在灶台边等着。厨娘受宠若惊，又不敢多说话，偷偷瞅了王妃好几眼。她发现王妃在等桂花糕蒸好之前这段时间，居然靠在灶台旁边的墙上打起了瞌睡。

沈清辞确实太困了。昨夜给萧景珩扎完针之后她又去整理府中公账，趴桌睡到天亮发现萧景珩的恢复期计划还没写，又硬撑着写完了恢复期日程安排才过去。

桂花糕蒸好的时候，她被厨娘轻轻叫醒。她揉了揉眼睛，端了碟子往主院走。

推开房门的时候，萧景珩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今天的朝报在看。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到她手里那碟桂花糕，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桂花糕。给你庆祝一下——庆祝你今天站起来了。"

萧景珩看了碟子又看她。

"给活阎王庆祝。"她轻笑，"我以为你这辈子不会收到这种东西。"

他没说话。伸手从碟子里拿起一块桂花糕尝了一口。

"甜吗？"她问。

他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回答得很诚实："甜。"

沈清辞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自己也拿起一块桂花糕吃。

"小时候我娘在的时候，每年桂花开了都会给我做桂花糕。"她说，语气是漫不经心的，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往事。但她没有继续往下说——因为后面的话是"后来娘死了，再没有人给她做过桂花糕"。那是原身的记忆，不是她的。但不知为什么，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她的喉咙还是堵了一下。

萧景珩没有追问。他只是把手里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吃完。然后说："以后每年桂花开了，让厨房给你做。"

沈清辞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还是那个表情——不太熟练的弧度。

"你这是——在表达关心？"

他咳了一声，没答话，把视线转回到朝报上。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沈清辞见状没再追问。她嘴角弯了弯，继续低头吃桂花糕。两个人在床边的半明半暗里各自沉默着，但空气里有了桂花和蜂蜜的味道。

快天黑的时候，沈清辞从书房出来，手里抱着账册准备送去库房。下楼的时候她踩到了一级松动的台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去。

她的第一反应是——完了这楼梯怎么跟医院急诊通道那级坏掉的台阶一模一样。

但下一秒一只手从后面揽住了她的腰。

很稳。很有力。不是那种情急之下一把揪住的慌乱，而是一种把力道算准了之后稳稳托住的力量。

她站稳了，转过身。

萧景珩站在她身后一级台阶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常袍子，头发披散着没有束冠。他的一只手还扶在她腰侧，另一只手握着一副木拐——他为了站起来走到这里，自己拄了拐。

他低头看着她。

"小心。"他只说了两个字。

她能从自己后背感受到他的那只手，隔着两层衣料依然能感觉到强烈的温度——一种属于高个子男人的、铺天盖地的、笼罩式的温度。

她退了一步脱离他的手臂范围，把账册抱紧在胸前。

"谢谢。"

"嗯。"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

"你的腿——"

"疼。"他直截了当，"但能走。"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他身上的玄色长衫在昏暗中安静地垂落着，但他站在楼梯上的姿态——拄拐的姿势沉稳而笔直，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挺拔。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有点——好看。

她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掉，然后快步下楼。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

"萧景珩。"

"嗯？"

"明天早上给你的药——不许躲。喝干净。"

身后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极轻的、不仔细听绝对听不出来的温度。

"知道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