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的刀

三天后，景王"病危"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城。

消息是从景王府里放出去的。老管家对外说，王爷又吐了几次血，太医束手无策，王府上下已经准备好了后事。

这当然是沈清辞的主意。

她对萧景珩说："与其让他们打听你的真实情况，不如你自己放出假消息。他们要你死，你就演给他们看。藏在暗处的人看你演得这么配合，反而会露出马脚。"

萧景珩看了她一眼："你不去带兵可惜了。"

沈清辞没理他的恭维。她正忙着给王府"换血"。

老管家把府里的账册交到她手上的时候，表情是欲言又止的。那份欲言又止，沈清辞在翻到账册第三页的时候就懂了。

鸡蛋，市价十文一枚。账册上写的——五十文。

米面，市价每石二两银子。账册上——五两。

府里常备的药材，光是黄芪这一项，每个月开支就高达二十两。而市面上同等品质的黄芪，二两银子够买一麻袋。

账目是烂的。烂到骨子里。

沈清辞把账册合上，对老管家说了四个字："从头查。"

她从最底层的下人开始查起。一个一个人的谈话，一个一个的账目核对。她发现厨房的采购、库房的管事、采买药材的小厮，三个人串通一气，从账面上虚报价格，中间的差价三个人私自分了。

两年。整整两年。王府的账面上至少被他们吞掉了几千两银子。而之前的管家——老管家的前任——早就告老还乡了，现在人已经不在京城。

"前任管家是谁的人？"沈清辞问老管家。

"是——太后当年推荐来的人。"

沈清辞点了点头。太后。又是太后。

她没有大张旗鼓地报官。而是让老管家把三个人分别关进了柴房。然后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给厨房的采购一个时辰，让他交出所有私吞的银子和账本。交出来就放人，不送官府。

第二件——给库房管事两个时辰。但不告诉他厨房已经招了。只告诉他"有人比他先松了口"。两个时辰不到，库房管事全招了，连前任管家拿了多少份子都说得清清楚楚。

第三件——给采买药材的小厮三个时辰。但什么也不告诉他。只让他在柴房里干等着，每隔半个时辰就有一个人进来盯着他看，看完就走，一句话不说。

两个半时辰的时候，采买的小厮崩溃了。把这两年经手的每一笔药材采购都交代了，包括哪些药材是"特供"的——特供给太子府。

沈清辞拿到这份口供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王妃，这些人——"老管家犹豫，"如何处置？"

"厨房的辞了。库房的送官。采买药材的先留着——我有用。"

老管家看了她一眼。这个年轻的庶女，管起事来手段老辣得不像十六岁的人。

他没有多问，转身去办了。

三天之内，王府"换了血"。七个丫鬟被辞退，四个管事的被换掉。新提拔上来的都是原先不受重视的——有的是先王妃在世时的旧人，有的是老实本分但不会来事的老仆人。

账目清了一轮之后，王府每个月的日常开支降到了原先的五分之一。

老管家按沈清辞的意思，让下人之间互相监督，每月公开账目一次。所有人的采买价格要和张贴在库房墙上的市价表核对。多出来的，自己掏钱补。

新规矩推下去之后，表面上是整顿，实际上沈清辞做了另外一件事——她把之前太后安排进来的眼线借这次机会清扫了一大半。那些被辞掉的丫鬟和管事的里面，有几个是定期往太后宫里送消息的人。

沈清辞没有声张。她只是把这几个人放在了辞退名单的最前面。

等太后那边反应过来的时候，景王府已经变成一个密封的铁桶。从里面往外漏什么消息，只能通过沈清辞和老管家两个人。

这一天傍晚，沈清辞处理完府务，提着一壶新沏的桂花茶去了萧景珩的院子。他靠在床头看兵书，看到她进来，把书放下了。

"听说你三天裁了十几个人。"

"七个。"她纠正，"裁了七个。换了四个。剩下的都是吓破胆的——现在比狗还听话。"

萧景珩接过她递来的茶，闻了闻——桂花香里混着一味他很熟悉的药味。他皱了皱眉。

"药茶？"

"调理余毒的。不苦。加了蜂蜜和桂花。"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确实不苦。有点甜，有点香，还有一点微微的辛辣——是药味但不算难喝。

"你今天收到口供了。"他说。

沈清辞没有否认。她知道这府里发生的事瞒不过他——就算躺在床上动不了，他也有自己的眼线。

"采买药材的小厮招了。他说这两年有一批药材是'特供'的——固定送去太子府。你身上的毒需要至少几十味药材。有些药是常见药，太医院就有。但有几味是稀罕药——西域的乌头、南疆的蝎毒草。这些药的采购记录，在小厮的私账上。"

萧景珩眼神渐冷。

"私账呢？"

"在我手里。"沈清辞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册子，放在桌上，"这是证据。凭这本私账和那个小厮的口供，可以追到太子府。但——"

"但现在不能动。"萧景珩替她把话说完了。

沈清辞点点头。

现在动太子，时机不对。萧景珩的身体还没恢复，朝中忠于他的势力在太后两年的打压下已经散了大半，皇帝又摇摆不定。此时发难，赢面太小。

"不急。"萧景珩的声音沉沉的，"我等的仇——我等了两年。不在乎再多等一阵。"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你的仇呢？"

沈清辞拢了拢袖子，神色淡淡的。

"我的也不急。"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恨意也没有杀气。但萧景珩注意到了她的手指——拢进袖子之后，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他没有再追问。

那一天夜里，沈清辞从萧景珩的院子里出来。夜色已深，廊下点着气死风灯，烛火映着她脚下的青石板路。

她路过假山旁的一株老梅树，忽然被身后一个声音叫住了。

"姑娘。"

是老管家。

他在夜色中向她弯下了腰。

"老奴有些话——想了几天了，今天斗胆跟姑娘说。"

"你说。"

老管家直起身来。风灯的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脸上。

"老奴伺候王爷整整十五年。看着他从小王爷长成三军统帅。也看着他被人下毒——在床上躺了两年。"

"两年里，老奴见过不知道多少人往这府里送女人。有太后送的，有太子送的，有大大小小的朝臣送的。每一个都说能'伺候'王爷。但每一个——都在背后盼着王爷快点死。只有一个例外。"

他看着她。

"只有姑娘——从第一天晚上就没有打算让王爷死。"

他说："这座王府是老奴的家。老奴不能眼看着家散了。姑娘——您是这座府邸的女主人。从今往后，不管外面的人怎么说，老奴只听姑娘的。"

他说完，再次弯腰。这次是真正行礼——九十度的大礼。

沈清辞站在夜风里，风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垂下眼帘，说："林伯。你在王府待了这么多年。我想问你一件事。"

"姑娘请问。"

"王爷的母妃——容妃娘娘。当年是怎么死的？"

老管家沉默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而低沉。

"姑娘问的这件事……是整个王府最不能说的事。"

"为什么？"

"因为——"老管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悲愤。

"因为王爷之所以中毒，就是为了查这件事。"

老管家说："太后宫里藏着一个秘密。而容妃娘娘——就是因为知道了这个秘密，才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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