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约

萧景珩醒来的消息被封锁了。

他对沈清辞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还很弱，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军人特有的短促和不容置疑。

"外面的人——要瞒着。"

沈清辞点了点头。她懂。一个"将死"的景王对太后和太子来说是最好的景王。如果让他们知道萧景珩活过来了，下一波刺杀随时都会到。而他现在的状态，连下床都做不到。

"我需要知道，京城里哪些人盼着我死。"他说这话的时候，琥珀色的眼睛转向她，眼神幽深得像没有底的枯井。

沈清辞忽然明白了。他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欣喜自己活下来了，而是计算——计算敌人，计算局势，计算下一步该怎么走。

这个男人即使在昏迷了那么久之后，醒来做的第一件事依然是上战场。

"你的意思是——"沈清辞慢慢地说，"让我帮你看着王府里有没有内鬼？"

"你是王妃。"他说，"这座府邸的事，本来就该你管。"

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她不是被嫡母推上花轿冲喜的替死鬼，而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说了另外一件事。

"沈家让你嫁过来的应该是嫡女。我查过婚书，上面写的是沈家长女——沈清瑶。"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和刚才讨论毒药时一模一样——平静，客观，不带任何情绪色彩。

"但她嫌你活不长。推了我这个庶女顶替。"

萧景珩的眼神冷了下来。不是冲她。是冲沈家。

"你呢？"他忽然问，"你就不觉得委屈？"

沈清辞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

"委屈当然有。"她说，"但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他们觉得我的命不值钱。"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窗户透气。外面的天已经亮了，晨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侧脸的轮廓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上轿之前，嫡母亲手端给我一碗饯行酒。酒里有毒。不死人的毒——只会让我在洞房里逐渐丧失神志，然后'暴毙'。"

她顿了顿。

"花轿出发之后，我咬破了自己的舌尖，才没有在路上失去意识。"

她转过身看着他。

"所以我活着来到你的府里，活着见到你，活着把你救回来——对他们来说应该是一个意外。"

萧景珩看着她。窗边那个瘦弱的身影逆光而立，面容半明半暗。她的语气依然是平的，没有哭诉，没有控诉。但正是这种平静，比任何的愤恨都有力量。

他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你的医术是谁教的？"

沈清辞垂下眼帘。来了。她知道他一定会问这个问题。

"自学。"她说，"我爹书房里的医书我都看过。"

这不算撒谎。她上辈子的确是自学的——自己考医学院，自己拿学位，自己值七年夜班练出来的。至于沈远志，她这辈子翻过他书房的次数屈指可数。但她料定没有人能验证——沈远志根本不关心这个庶女。

萧景珩沉默地看了她很久。久到沈清辞以为他要戳穿她的谎言。

然后他说话了。

"以后——"他的声音沙哑但不容置疑，"对外你是景王妃。这府里的中馈，全权交给你。你想怎么管就怎么管。"

他说："但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打探京城里哪些人跟太子来往密切。特别是太医院那边——你爹是院判，你有理由去太医院走动。"

沈清辞眯了眯眼。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重点。

"你在怀疑给你下毒的人在太医院？"

萧景珩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已经告诉了她答案。

"先别动。"她说，"你现在能动的人只有我。我一个人做不了那么多事。你先养身体——至少能下地走路了，才能跟那些人周旋。"

她说："给我一个月。我让你从床走到门口。再给我一个月，我让你骑上马。"

她顿了顿："至于太医院那边，我有我的办法。不用你是院判的女儿这个身份——就能查。"

萧景珩看了她一眼。这个女人说话的方式有一种他在军中从未见过的笃定感。不是吹嘘，不是逞强。是一种——真正有底牌的人才会有的笃定。

他没有追问。好统兵之人都有一个共同的习惯：用人不疑。

大约又过了一刻钟之后，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老管家送来了早膳。

沈清辞去开门。老管家端着托盘站在门口，托盘上是两碗白粥和几碟小菜。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床上——萧景珩已经闭上了眼睛，恢复了那种"昏迷"的状态。

但老管家的眼神顿了顿。

他看到桌上那只铜盆。盆底有一层乌黑的血污。

他看到桌上的药碗。碗底有一层浓黑的药渣。

他还看到沈清辞袖口上的药渍和她眼下的青黑——这个年轻女子显然三天没有合眼了。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早膳放在桌上，然后指了指粥。

"姑娘先用膳。门外老奴守着——谁也不许靠近。"

他说的是"姑娘"，不是"沈二姑娘"。

沈清辞注意到了这个变化。她微微点了点头。

老管家转身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停了片刻。

"姑娘。"他压低声音，"太医院那边方才又差人来问了——问王爷什么时候……办后事。"

沈清辞眉头微皱："你怎么回的？"

"老奴说，王爷身体尚可。再等等。"

"他们没起疑？"

"暂时没有。"老管家说，"但太后宫里上午传了口谕来。说什么——'让景王好好养病，不必操心朝政'。"

沈清辞听懂了。

太后这条口谕翻译过来就是：你好好躺着，朝堂上的权力我们已经收走了，你别再起来了。

"知道了。"她说，"你先下去。"

老管家走后，沈清辞把粥端到床边。

"喝粥。"她说。

萧景珩睁开眼。他需要被扶起来靠着床板才能坐稳。沈清辞把枕头垫在他背后，又把粥碗放在他手里。

他的手指还是没什么力气，粥碗晃了晃差点洒出来。她皱了皱眉，把碗接过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放在他嘴边。

他瞪着她。

"快点。"她说，"凉了不好喝。"

他闭了闭眼。然后张开了嘴。

她就这样一勺一勺地喂完了整碗粥。喂完之后她把空碗放在桌上，擦了擦手。

"以后一日三餐，我盯着你吃完。你不吃也得吃。"

萧景珩靠在床头，看着这个矮他一个头的小女人发号施令的样子。

"你在府里都是这么说话的？"他问。

"对。"她说，"跟谁都这么说话。"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嘴角又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比上次幅度大了一点点。

"好。"他说。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