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她的真心

公寓客厅的灯亮着，叶砚晴盘腿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上的电子文档被灯光照得泛白。

沈知遥凑过去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条目，金额那一栏的数字让她眼皮跳了一下。

六位数起步，有几条已经快摸到七位数的边了。

叶砚晴把手机往她面前推了推：“喏，去年我哥送的，一块百达翡丽，限量款，订了三个月才到货。”

“他戴了吗？”

“我怎么知道。”叶砚晴撇嘴，“我又没见他戴过。”

沈知遥没接话，继续往下划。腕表、袖扣、领带夹、定制皮鞋，一水儿的奢侈品，每一件都带着品牌的标志性包装，像是从专柜直接搬进礼盒里的，甚至能隔着屏幕闻到那种昂贵的、崭新的气味。

她手指停在屏幕上半晌，抬起头，目光落在叶砚晴脸上。

“你送过什么？”

叶砚晴愣了愣，低头翻了翻自己的记录，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去年送了一条爱马仕的皮带……前年送了一对卡地亚的袖扣，再往前……一条宝格丽的项链，还有一块积家的表。”

“他用过吗？”

客厅安静了几秒。空调的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慢慢运转。

叶砚晴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天花板上，语气淡了几分，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实：“不知道，反正没见他穿戴过。”

沈知遥把手机还给她，靠着沙发背没说话。她看着叶砚晴垂下来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的一小片阴影，忽然觉得那些昂贵的数字背后，站着的其实是一个不知道该怎么被喜欢的人。

她不是不会送礼物，她是不知道除了花钱之外，还能怎么表达自己。

叶砚晴盯着屏幕上那排数字，表情慢慢变了，从漫不经心变成沉默，又从沉默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烦躁，最后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发出一声闷响：“操。”

沈知遥偏头看她。

叶砚晴盘着腿，双手抱在胸前，脸微微发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臊的：“行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那你打算怎么办？”

“照送呗。”叶砚晴的声音有点发闷，像是在对自己生气，“总不能空手去吧。”

沈知遥没有立刻接话。她站起来，走到客厅角落的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些排列整齐的书脊，最后落在最底层搁板的一个角落里。

那里放着一个素白的陶土杯，杯壁上光溜溜的，没有花纹，没有图案，甚至连一道釉色都没有，像是从某个手工课上被遗忘的半成品，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她把杯子端过来，放到茶几上，推到叶砚晴面前：“送这个。”

叶砚晴瞪着那个杯子，表情像是看见了一只飞天的猪，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没开玩笑？”

“我认真的。”

“这玩意儿值几个钱？十几块钱的地摊货吧？”

“值不值钱不重要。”沈知遥靠在沙发沿上，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重要的是，你亲手画上去的图案和签名，是他这辈子都买不到的东西。”

叶砚晴的表情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个素白的陶土杯，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很久，久到沈知遥以为她不会开口了。然后她的语气软了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松动了一下：“你是说……手绘？”

沈知遥点头：“你花钱买的东西，他收了一堆，转手可能塞柜子里积灰。但你亲手画的东西，他好意思扔？就算他不喜欢，他也没法把它当成一件可以随便处理掉的商品。”

叶砚晴盯着杯子，嘴角慢慢往上翘，那种弧度先是试探性的，然后一点点扩散开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挠到了痒处：“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天生的。”沈知遥直起身，“明天去买丙烯颜料，画之前先打底稿，别画崩了。”

“我哪会画画啊！”

那就画个歪歪扭扭的爱心，再加一行字。

”沈知遥摊了摊手，“‘生日快乐，叶砚晴赠’。反正比一块表有诚意。”

叶砚晴捧着那个陶土杯，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眼神从最初的嫌弃，慢慢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被点亮了：“有道理……反正他那些表也没见他戴过，还不如我这十几块钱的杯子呢。”

她忽然抬头：“那我明天去买颜料。”

“嗯。”

“你去不去？”

“陪你。”

叶砚晴笑起来，把杯子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件已经属于她的东西：“行，听你的。省钱又真诚，这买卖划算。”

她说完，低头又看了那杯子一眼，指尖在光滑的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已经在想该画什么了。

第二天下午，商场三楼的女装区。

阳光从顶层的玻璃穹顶透下来，落在光洁的地砖上，折射出一片柔和的光。

沈知遥靠在试衣间外面的墙上，手里拎着叶砚晴的包，看着面前堆了半张沙发的裙摆，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目光一直在那些衣服的剪裁和面料上扫过，像是在心里做着某种筛选。

叶砚晴穿着一件香槟色缎面吊带裙走出来，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裙摆在膝盖上方微微散开，走动的时候布料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在镜子前转了个圈，侧过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腰线：“怎么样？”

沈知遥没说话，走过去，伸手把她脖子上的钻石锁骨链摘了下来。动作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这么做。

叶砚晴一愣：“哎——你干嘛？”

沈知遥没理她，把链子随手扔进包里，又伸手把她盘好的发髻拆开。黑色的头发散落下来，带着一点自然的卷曲，披在肩膀上，遮住了过于工整的肩线，也遮住了那种“我精心打扮过”的刻意感。

她往后退了两步，重新打量了一遍，目光从头顶落到脚踝，又抬起来，点了点头：“行了。”

叶砚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表情有些恍惚。少了那些亮闪闪的装饰，缎面的质地反而更突出了，贴在皮肤上，随着她的动作泛起柔和的光泽，配上散落的头发和那双裸色的高跟鞋，整个人少了三分贵气，多了七分慵懒和松弛，像是那种在晚宴上不需要讨好任何人、因为知道自己在哪里都站得住的人。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指尖穿过发梢：“这样……会不会太随便了？”

“你以前那些打扮，一看就是精心准备的，恨不得在脸上写‘我是来追他的’。”沈知遥靠在墙边，语气平淡，“你越用力，他越觉得你在求他看你一眼。”

叶砚晴被噎了一下，脸有点红：“哪有那么夸张……”

沈知遥没接话，从自己包里掏出那条银色的锁骨链。

极细的链子，什么吊坠都没有，就是一根干干净净的线条。

她绕过叶砚晴，帮她戴上，银色的细链刚好落在锁骨的位置，不抢镜，不喧宾夺主，却让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像是那些浮夸的装饰被一层一层剥掉之后，底下露出来的东西反而更亮眼。

“你再看看。”

叶砚晴转身对着镜子，左右端详。少了那些精致的首饰，头发也放了下来，妆容停在眼下那个度，整张脸像是被光均匀地罩了一层。

她看了很久，嘴角慢慢翘起来：“这么一弄……是比刚才好多了。”

“你家情敌肯定走清纯路线。”沈知遥靠回墙上。

叶砚晴眉头一挑：“你怎么知道？”

“穿最素的裙子，化最淡的妆，说话轻声细语，时不时低个头羞涩一下。”沈知遥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条已经写好的剧本，“不就是秦砚舟吃的那一套么。”

叶砚晴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镜子里自己锁骨上那根细链上，反射的光像是一点若隐若现的提醒：“那我怎么办？”

“你跟她反着来。”

“怎么反？”

“她素你艳，她纯你欲。”沈知遥看着镜子里的叶砚晴，两个人的目光在镜面里交汇，“她要是白月光，你就是红玫瑰。秦砚舟就算瞎了，也能分出哪个戳眼睛。”

叶砚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她看着镜中那个穿着香槟色缎面裙、锁骨上挂着一根细链的女人，像是在重新认识她：“沈知遥，你说这些，不怕我搞砸了？”

“搞砸了又怎样。”沈知遥的声音很轻，却稳稳地落下来。

叶砚晴愣了一下，回头看她。

“你送了他这么多年礼物，他给过你什么？”沈知遥靠在墙边，表情很淡，但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别的什么，“除了一个‘下次再说’的承诺，他给过你什么？”

叶砚晴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没给过。”

“那你还在怕什么？”

叶砚晴没说话。店里很安静，空调的嗡鸣声填满了沉默的间隙，她低着头，食指抠着裙摆的边缘，指尖在那里来来回回地磨着，像是在找一个能够让自己抓住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沈知遥，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语气里那点犹豫已经不见了：“那我明天就穿这条去了？”

“嗯，搭双裸色高跟鞋，别戴太重的耳饰，把头发再卷一下。”

“知道了。”

两个人走出试衣间，叶砚晴拎着购物袋走在前面，脚步比进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

沈知遥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和微微扬起下巴的侧脸，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叶砚晴走路的姿势里，有一种正在重新学习怎么站直的感觉。

走到电梯口，叶砚晴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她：“沈知遥，我问你个事。”

“嗯？”

“你说……我追秦砚舟，到底有几成把握？”

电梯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红色的光在金属面板上明灭。沈知遥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想，该怎么让这个答案既诚实，又不至于把叶砚晴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勇气浇灭。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她最后开口。

“真话。”

“一成都没有。”

叶砚晴的表情没怎么变，像是早就料到了。

但她握着购物袋绳子的手指，还是慢慢地收紧了，指尖陷进编织的缝隙里，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那如果要追到他，得怎么做？”

沈知遥看着她，没有回避：“你得做好失去一切的准备。”

“失去一切？”

“名声、面子、家庭关系、圈子里的位置。”沈知遥语气很平，像是在背一条商品说明，“你愿意吗？”

电梯到了。门开，轿厢里空荡荡的，灯光白得晃眼。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楼层键亮了一格，门缓缓合上。

叶砚晴靠在电梯壁上，盯着头顶那排数字，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轻得像是一口气：“我不愿意。”

沈知遥偏头看她。

“我不可能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弄到众叛亲离的地步。”叶砚晴的视线还落在那些跳动的数字上，但声音里的那种飘忽已经被什么更结实的东西取代了，“不值得。”

“那就别那么费劲。”

“但我还是想去。”叶砚晴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最后一次。好好打扮，带着我亲手画的杯子，漂漂亮亮地去见他一次。成，就双向奔赴；不成，我就当给自己画了个**。”

电梯到了底层，门打开，外面是喧闹的商场中庭。

人来人往，灯光璀璨，像是一切都在继续流动着。沈知遥迈步走出去，叶砚晴跟在后面，购物袋在她手边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了几步，叶砚晴忽然加快脚步跟上来，跟她并肩：“沈知遥，你说明天要是失败了，我以后怎么办？”

“失败了，就花钱呗。”

叶砚晴一愣，脚步顿了一下。

沈知遥偏过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却带着一种很真实的温度：“你钱多，怕什么？”

叶砚晴愣了半拍，然后笑了出来，笑得肩膀都在抖：也是。

幸好我钱多，不然还真被你忽悠去送十几块的杯子了。

沈知遥没反驳，笑容还挂在嘴角，目光却落在前方的出口处，阳光正从那里涌进来，把地面照得亮堂堂的。

她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李昭宁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像是随手敲的：“比赛那边的事，暂时不会往下走了。你安心。”

沈知遥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表情没什么变化，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叶砚晴走在前面，已经推开了商场的大门，回头朝她招手：“走啊，愣什么？”

沈知遥收回目光，快步跟上去。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风从门外灌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清爽味道。她忽然觉得，那句“你安心”来得正是时候。

明天那场宴会里的事情，她还不确定会发生什么，但至少今天，这个下午，这盏灯下的陶土杯，还有叶砚晴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都是真的。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