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她会心疼的

下午的专业课，阳光从阶梯教室的窗户斜斜地落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

沈知遥坐在最后一排，耳朵上挂着耳机，屏幕上是上一节课的笔记，指腹在触控板上轻轻滑动，目光专注，但那种专注不是沉浸式的投入，更像是一种有意识的、收放自如的掌控。

讲台上，李昭宁放下手里的图纸，目光穿过前排的头顶，落在她身上。

“沈知遥，下课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语气不算严厉，但那五个字落在安静的教室里，还是让前排几个同学齐刷刷地扭过头来，目光里带着好奇和幸灾乐祸。纪欣怡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划出一道短促的墨痕。

沈知遥摘下耳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应了一个字：“好。”

她甚至没有问原因。

下课铃响，教室里的人像退潮一样散去。沈知遥不紧不慢地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纪欣怡也站起来，手在桌沿上停了一下，跟上来，压低声音问：“李老师找你什么事？”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紧张，像是真的在替她担心。

“不知道。”

“我陪你一起去？”

沈知遥偏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不用，你在这等我吧。”

那笑容很短，像是随手递过去的一颗糖，甜得很敷衍。

纪欣怡没来得及再开口，她已经背着包走出了教室门。

走廊里人已经少了，午后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磨得发亮的地砖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沈知遥走得不快，呼吸平稳，但脑子里已经把刚才那两句话拆开来翻了一遍。李昭宁叫她，多半是为了设计比赛的事。

那份给纪欣怡的设计稿，她交出去的时候就想过可能会被翻出来，只是没想到翻得这么快。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她敲了两下，听见里面说“进来”，才推门进去。

李昭宁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两份图纸，一份是她之前交的设计作业，另一份是比赛获奖名单的公示页。

窗台上那几盆绿萝长得很茂盛，叶片油亮亮的，像被精心照料过很久。

墙上的优秀作业贴得整整齐齐，其中一张上面还留着红笔批注的痕迹，笔迹凌厉，毫不含糊。

“把门关上。”李昭宁说。

沈知遥关了门，走到办公桌前站定。

两个人的距离隔着那张铺满图纸的桌面，李昭宁抬起头，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眼，像是在重新确认面前这个人跟她记忆里那个学生是不是同一个人。

“这份设计，是你做的？”她指着桌上那份设计图，语气不算严厉，但透着明显的审视，像一把钝刀，压下来的时候不疼，但足够让人心里发紧。

“是我。”

“那为什么出现在比赛获奖名单上，作者写的是纪欣怡？”

沈知遥没有慌乱。她甚至没有移开目光，只是平静地迎上李昭宁的视线，开口时声音很稳，像在陈述一件早就想清楚的事：“老师，这个比赛是姜氏地产主办的。

姜氏总裁和纪欣怡的关系，业内多少都知道一些。这个赛说白了，就是给她搭台子的。以我自己的名字投稿，连初选都过不了。”

李昭宁的眉头皱起来，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所以你就把设计给她了？”

“也不是给她，就是以她的名义交上去。”沈知遥顿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至少我的设计能展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像是有人在不远处叹了口气。

李昭宁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在重新认识她。

“你就这么确定，自己的想法是对的？”她问。

沈知遥沉默了一瞬。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宿舍里改图，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窗外是深不见底的夜色，她盯着那个署名的位置，光标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她当时其实犹豫过，但也只是一瞬间，她就决定了。

比起被埋没，她更愿意被利用。

“不确定。”她开口，声音很轻，“但比起可能，我更宁愿选确定的。”

“可能”是什么？可能是她坚持署名然后落选，可能是她跟纪欣怡翻脸然后彻底失去在这个圈子里立足的机会。那些“可能”太大了，大到她不敢赌。而确定的，是她能站在这里，跟李昭宁说出这句话。

李昭宁没有立刻接话，把图纸放下，指尖在纸面上按了一下，像是在压平一道折痕。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皮肤上的纹路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你这孩子，主意倒是挺正。”她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叹息。

沈知遥没接话。

“但我还是要跟你说清楚。”李昭宁的表情严肃起来，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字一顿，“这种事情，下不为例。设计的署名权，关乎职业道德。你这次是运气好，碰上个没什么要求的比赛，如果换个严格的，你这就是给自己埋雷。”

“我知道，谢谢老师提醒。”

李昭宁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又翻开那份设计图纸，目光在上面扫了一圈，落在一处细节上。

那是沈知遥在楼梯扶手旁边加的一段弧线设计，角度和高度都经过调整，专门为了适配行动不便的人群。

“不过我确实好奇，你这个设计动机，到底是什么？”李昭宁的声音缓和了一些，“我看你这方案，很多细节都考虑了老人和行动不便人群的使用习惯，不是随便画几笔就交差的水平。”

沈知遥的目光在图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落在窗台上那几盆绿萝的叶子上。阳光照在叶片上，泛着一层柔和的绿光。

“我奶奶去世前，腿脚一直不好。”她开口，声音很淡，几乎没有什么情绪起伏，老房子没电梯，楼梯又陡，她每次上下楼都要扶着墙，喘半天。

我那时候就在想，要是能给她造个方便的房子就好了。

可惜……没赶上。

她说完这句话，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户里钻进来，吹动桌上的图纸边缘，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李昭宁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那句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更轻的叹息。

“行了，你回去吧。以后有什么事，提前跟我说一声。”

“好，谢谢老师。”

沈知遥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她听见李昭宁翻动图纸的声音，纸张摩擦，细碎而清晰，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重新翻看、重新评估。

走廊里，纪欣怡果然还在等她。她靠在墙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但她显然没在看，听到门响就立刻抬起头来，迎上前两步，表情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紧张。

“知遥，李老师说什么了？她没为难你吧？”

沈知遥看着她那副“我是真的在关心你”的表情，笑了笑：“没什么，就是夸我上次交的设计不错。”

纪欣怡愣了一下：“就这？”

“不然呢？”沈知遥歪了歪头，“你以为是什么？”

纪欣怡的表情僵了那么一瞬，然后迅速恢复，赶紧摆手：“没有没有，我就是担心你被老师批评。”

“放心吧，没事。”

沈知遥说着，往楼梯口走去。走廊的尽头，阳光已经偏斜，从窗户照进来的光线拖出一道斜长的阴影。纪欣怡跟上来，脚步有些急，像是怕她一眨眼就走远了。

“知遥，后天晚上……有个宴会，你能陪我去吗？”

沈知遥脚步没停：“什么宴会？”

“姜氏总裁的生日宴。”纪欣怡的声音放软了一些，像是精心调过频的，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央求，“我……一个人去，有点紧张，想找个能说话的人陪着。”

沈知遥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只有那么半秒，然后继续往前走。她心里清楚，纪欣怡带她去宴会，表面上是“找个伴”，实际上无非是想在她面前展示自己站在秦砚舟身边的样子，顺便也看看她的反应。

但她也想去那个宴会。不是为了攀附什么，而是想亲眼看看，书里的那些关键人物，到底是怎样在这张棋盘上落子的。

“那种宴会，我一个普通人去，不太合适吧？”她语气松散，像是在随口推辞。

“没事的，砚舟哥说了，可以带朋友去。”纪欣怡赶紧接上，“你跟我一起，就当见见世面。”

沈知遥低头走了两步，指尖在书包带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犹豫。

其实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她不能让纪欣怡觉得她答应得太容易。太轻易得到的东西，对方不会珍惜，反而会起疑。

“行吧，反正后天也没事。”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纪欣怡眼睛一亮，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那说好了，后天我让人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过去就行。”

两个人走下楼梯，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在台阶上切出一道一道的明暗。纪欣怡一直在旁边说着宴会的细节，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像一只羽毛被捋顺的雀鸟。

沈知遥偶尔应一声，余光却扫过她的侧脸。

纪欣怡的嘴角，在提到“砚舟哥”三个字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弯一下。那种弧度很轻，但足够让沈知遥在心里给自己提了个醒。

走出教学楼，纪欣怡先走了，说是要去准备后天的裙子，踩着高跟鞋一路小跑着往宿舍的方向去，背影里带着一股藏不住的雀跃。沈知遥站在门口，正要往校门走，手机响了。

叶砚晴。

“喂，下课了没？”

“刚下。”

“我在你们学校门口，出来吧。”

沈知遥愣了一下，脚步停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不是说了，你今天搬我家住嘛，我当然得来接你。”叶砚晴的语气理所当然，像是在陈述一条不需要解释的真理，“赶紧的，我饿了。”

沈知遥挂了电话，往校门口走。傍晚的风带着夏末的余温，吹在脸上，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裹住。

她走到门口，看见那辆白色的保时捷停在路边，叶砚晴靠在车门上，低头看手机，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上那条细细的红绳。

“上车。”

沈知遥没急着上车，指了指不远处的车棚：“等一下，我骑个车。”

叶砚晴抬起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车棚里停着一辆被重新喷过漆的电动车，车头装了一个复古的圆形车灯，轮胎换了新的，车身泛着哑光灰的质感，看着像是从旧物堆里捡回来的零件，被人一样一样拼起来，又磨了一遍边角，才变成现在的样子。

“这什么玩意儿？”叶砚晴走过来，绕着那辆车走了一圈，目光里带着审视，但那种审视里没有嫌弃，更像是在打量一件有点意思的东西。

“我淘的二手，自己改的。”沈知遥跨上车，拍了拍后座，“上车。”

“你让我坐这个？”叶砚晴双手抱胸，看着她，眉毛挑了一下。

“怎么了，怕脏？”

叶砚晴盯着那车看了好几秒，咬了咬牙，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坐上去，手搭在沈知遥的肩膀上，指尖在她肩头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知遥，我要是摔了，你赔得起吗？”

“放心，我骑车很稳。”沈知遥说完，拧了一下把手，电动车缓缓驶出校门。

风迎面扑过来，带着街道上的烟火气和路边的桂花香，混在一起，像是这个城市在傍晚时刻特有的味道。

叶砚晴靠在她背上，起初还撑着一点距离，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那点距离就没了。

她整个人的重量松松地搭在沈知遥身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你那个舍友，今天又找你了吧。”

“嗯。”

“她找你干嘛？”

“让我陪她去秦砚舟的生日宴。”

叶砚晴的后背僵了一瞬，然后很快又放松下来。那个停顿很短，但沈知遥感觉到了，肩上的重量收了一下，又重新落下来。

“你答应了？”

“答应了。”

“你疯了？”叶砚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点闷，像是把脸埋在她肩窝里说的，“不是怕你丢人，是怕你去那儿被欺负。”

沈知遥嘴角弯了一下，没回头：“有你在，谁敢欺负我？”

“这倒也是。”叶砚晴哼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开口，“那你明天去的时候，我跟你一块儿。”

“你也要去？”

“废话，那是我前……未婚夫候选人的生日宴，我凭什么不去？”叶砚晴说，“再说了，我得看着你，别让那姓纪的使什么绊子。”

沈知遥笑了笑，没有反驳。电动车在街道上穿行，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收短，又拉长。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傍晚特有的那种倦意，像是整座城市都在慢慢沉入夜色。

车子拐了几道弯，停在一家巷子深处的小店门口。

店面不大，招牌已经褪了色，但里面飘出来的香味很浓，像是一锅熬了很久的汤底，被风送出来，裹着辣椒和香料的味道，勾得人胃里一紧。

“你就带我来这儿吃饭？”叶砚晴从后座下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语气里带着一点嫌弃，但眼睛已经开始往店门里瞟了。

“这家螺蛳粉，全城最好吃的一家。”沈知遥把车停好，“不尝尝？”

叶砚晴嫌弃地看了看那狭窄的店门，犹豫了两秒，还是跟着走了进去。

店里灯光昏黄，桌面上泛着一层油光，角落里坐着一对情侣，正低头各自吃碗里的粉，空调的风嗡嗡地吹着，带着汤底的蒸汽和香菜的气味。

叶砚晴挑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用纸巾擦了擦桌面，又擦了一遍，才把胳膊放上去。

二十分钟后，两个人坐在街边的小凳子上，一人捧着一碗粉，吃得满头是汗。

叶砚晴的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鼻尖也红了，嘴里含着一口粉，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这玩意儿……还挺好吃。”

“那当然。”沈知遥夹了一块腐竹，慢悠悠地嚼着，目光落在街对面那棵老槐树上，枝叶在路灯下投出一片细碎的影子。

两个人吃完，天已经彻底暗了。沈知遥骑着车，载着叶砚晴，在城市的夜色里穿行。

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夏末最后的余热，吹到脸上，温温的，像是这个季节在告别前最后的一个拥抱。叶砚晴靠在她背上，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

“沈知遥，你说你，好歹也是个大学生，怎么过得这么抠门？”

“什么叫抠门？这叫会过日子。”沈知遥被风吹得眯了眯眼，“你懂不懂？”

“会过日子？你改个破电动车，连个新的都不舍得买？”

“那车挺好，改一改，不比新的差。”

“那你上班也骑这个？”

“怎么，不行？”

叶砚晴嗤了一声：“行，怎么不行。反正骑的是你，又不是我。”

沈知遥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压住。

电动车穿过街巷，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落在她们身上，像是一张一张节拍在翻动。

车速不快不慢，风吹在脸上，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和街道上残留的烟火气。

骑了一段路，叶砚晴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没有了刚才的调侃，变得认真了一些：“沈知遥，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什么以后？”

“就是……毕业以后。”叶砚晴说，“你总不可能一直给人当小跟班吧？”

沈知遥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路灯的光在柏油路上拖出一道一道的光斑，像是有人在前面替她铺好了路，又像是那些光只是经过，并不会为她停留。

“我还在想。”她说。

“那你可得想快点。”叶砚晴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但每个字还是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耳边，“机会这东西，可不等人。”

电动车拐过一个弯，前方是一片灯火通明的高楼。

沈知遥没有接话，但脑子里那个念头一直在转。她想起今天下午在办公室，李昭宁问她“你就这么确定，自己的想法是对的？”她回答“不确定”。

但那两个字后面，她还有半句话没说出来。

不确定，但她愿意试。

她忽然想起明天宴会上可能会见到的那些面孔。秦砚舟、纪欣怡、叶承砚，还有那些她只在书里读到过名字的人。

她不知道那场宴会上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她得提前做好准备。

有些东西，不是等到需要的时候再去打听就来得及的。

“大小姐。”她开口。

“嗯？”

“明天宴会，你记得带一件东西。”

“什么？”

“往年你哥给秦砚舟送的那些礼单，或者记录。”

叶砚晴靠在她背上的重量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调整姿势，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你问这个干嘛？”

沈知遥握着车把的手收紧了片刻，然后松开，目光落在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灯光上，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轻，却稳稳地落在两个人之间。

“随便问问。”

叶砚晴没有再追问，但沈知遥感觉到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指，轻轻地收紧了一瞬，又松开了，像是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电动车在夜色里继续穿行，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从她们头顶掠过，像是有人在替她们数着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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