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诺重青山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才泛出点鱼肚白，村子还浸在淡淡的晨雾里，鸡叫都没来得及扯亮嗓子，佟建军就已经起了床。

土坯炕烧得余温还在，他轻手轻脚穿好衣裳，怕吵醒还在熟睡的爹娘，简单洗了把脸，抓起墙角的一个背包，就出了家门。

清晨的山野凉丝丝的，露水挂在路边的草叶上，风一吹，滚落在泥土里，润得空气里全是青草和泥土的腥甜。村口的小河哗哗淌着，水声清凌凌的，绕着村子慢悠悠地流，远处的青山裹着一层薄雾，朦朦胧胧的，像披了件白纱。

佟建军没耽搁，脚步匆匆，直奔村子东头的石虎家。

石虎是他从小玩到大的发小，俩人光着屁股在山里掏鸟窝，在河里摸鱼，一起长大，又一起报名参军，在部队里同吃同住同训练，好得跟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亲哥们似的。公拉玛村就他俩一起去当兵，这份乡情加战友情，比山都重，比水都深。

部队里的日子苦，遇上的险事也多，最要命的就是抗洪抢险。每年汛期，洪水一来，浊浪滔天，堤坝就是生死线，每次执行任务，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身边的战友，说没就没了，连个招呼都来不及打。

佟建军这辈子都忘不了最后那次抗洪抢险。

连日暴雨，河水暴涨，浪头一个比一个凶，拍在堤坝上溅起好几米高的水花，泥点子混着雨水砸在脸上，生疼。堤坝被洪水泡得发软，眼看就要撑不住，上级的抢险命令一下，全连战士立马冲上堤坝，扛沙袋、堵缺口，没一个人退缩。

歇口气的间隙，他和石虎并肩坐在湿乎乎的堤坝上，浑身都被雨水和汗水浇透，脸上全是泥污，只有眼睛亮得很，盯着眼前翻涌的洪水，心里都清楚，这一仗，九死一生。

俩人谁都没说话，风裹着洪水的腥气直往脸上刮，沉默了好半天，石虎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建军，咱哥俩从小一起长大，又一起当兵，这辈子值了。要是……要是我今儿个被洪水卷走，牺牲在这，我父母就托付给你了，他们就我这一个儿子，你帮我照应着，给他们养老送终。”

佟建军心里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他转头看着石虎，抬手狠狠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发颤：“虎子，别说丧气话！真要有那么一天，我要是没了，我爸妈也交给你，咱哥俩，不管谁活下来，都得把双方的老人当成亲爸亲妈养着！”

两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眼里都含着泪光，没有多余的话，四只手紧紧握在一起，掌心全是汗水和泥水，握得死死的，那是生死之交的托付，是拿命换的承诺。

可怕什么，就来什么。

没过多久，洪水越发凶猛，一声巨响，堤坝瞬间被冲垮，汹涌的洪水像发疯的野兽，咆哮着席卷而来，沙袋、石块瞬间被卷走，好几个战友都被洪水困住。

石虎眼瞅着一个浪头朝着佟建军拍过来，想都没想，第一个纵身跳进冰冷刺骨的洪水里，拼尽全力把佟建军往岸边推，大喊着让他抓紧岸边的树根。可洪水的力道太猛，浪头一翻，直接将石虎卷进了深水处，他挣扎了几下，身影很快就被浑浊的洪水吞没，再也没露出来。

“石虎！虎子！”

佟建军撕心裂肺地喊，声音被洪水的咆哮声盖住，他想跳进水里去救，却被身边的战友死死拉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好兄弟被洪水带走。

洪水退去后，部队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石虎的遗体，最后只能开了追悼会，立了衣冠冢。

追悼会上，佟建军看着石虎空荡荡的骨灰盒，看着那张年轻的照片，再也绷不住，泣不成声，哭得像个孩子。他对着战友的遗像，一字一句，重重发誓：“石虎，兄弟！你放心走，你的父母就是我佟建军的父母，我这辈子，一定把他们当成亲爸亲妈照顾，绝不食言！”

从那天起，这份承诺，就成了佟建军肩上沉甸甸的担子，压得他一刻都不敢忘。

这些年，石虎的父母年纪越来越大，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农村里挑水、劈柴、种地这些重活，老两口早就干不动了。佟建军在部队时，就一直托家里人多照应，如今他复员回了村，第一件事，就是来看望两位老人。

石虎家是个低矮的土坯房，院子里堆着干柴，墙角放着破旧的农具，看着有些破败。佟建军刚走到院门口，正在院里喂鸡的石大娘，抬头一看见他，手里的鸡食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大娘！”佟建军快步走过去。

石大娘盯着他看了两秒，认出是佟建军，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哆嗦着嘴唇，半天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抹眼泪：“建军……你可算回来了……可算回来了啊……”

石大爷听见动静，从屋里拄着拐杖走出来，看见佟建军，饱经风霜的脸上，也爬满了泪水，老两口看着眼前的小伙子，想起牺牲的儿子，哭得浑身发抖。

“孩子，快进屋，快进屋！”石大爷拉着他的手，一双常年干农活的手，粗糙冰凉，浑身都在哆嗦。

佟建军扶着两位老人进屋，把背包打开，从里面拿出给二老买的东西，有吃的，有用的，看得两位老人热泪盈眶。

“孩子，你买这么多东西，干啥呀？家里啥也不缺。”

“这是我替虎子孝敬二位老人家的。”

“这孩子真孝顺，比亲儿子还贴心哪！”

佟建军没说几句客套话，就像在自己家一样，挽起袖子就忙活起来。

他先拿起墙角的扁担，挑着两个空水桶，去村头的井边挑水，一趟又一趟，把屋里那口半人高的大水缸，挑得满满当当，清水晃荡着，映出他的身影。挑完水，他又拿起扫帚，把院子里的鸡粪、落叶、碎柴扫得干干净净，犄角旮旯都收拾得利利索索。紧接着，他又去灶房，帮着大娘劈柴、烧火，把堆在院里的干柴码得整整齐齐，凡是老两口干不动的重活，他全揽了过来，手脚不停，一刻都没闲着。

老两口坐在炕沿上，看着他忙前忙后，眼泪就没断过，嘴里不停地念叨：“真是个好孩子，多亏了你啊……”

忙活完一切，佟建军坐在炕沿上，陪着老两口唠嗑，听他们念叨这些年的日子，念叨对石虎的想念。

说着说着，石大爷叹了口气，满脸愁容：“建军啊，咱村里啥都好，就是没自来水，我和你大娘年纪大了，挑水费劲，腿肚子转筋，走几步就喘，要是村里能安上自来水，打开水龙头就有水吃，那可就太好了，也不用再遭这份罪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佟建军看着两位老人佝偻的身子，看着他们布满老茧、干瘦的双手，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他攥紧石大爷的手，眼神坚定，语气掷地有声：“大爷，您放心！我既然回来了，就一定想办法改变咱家乡的面貌，早晚有一天，我让咱公拉玛村家家户户都安上自来水，打开水龙头就有干净水吃，绝不让您和大娘再为挑水发愁！”

石大爷和石大娘看着他坚定的模样，眼里满是欣慰，连连点头，只当是孩子的一片孝心，没往心里去。毕竟，在这穷山沟里安自来水，在他们看来，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陪两位老人又坐了一会儿，佟建军安顿好他们，才起身离开。

他没回家，而是径直往村子后面的山坡上走去。

后山的坡地，草木葱茏，满眼都是翠绿。漫山的杨树、槐树、桦树长得枝繁叶茂，树冠撑开，遮出一片阴凉，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地上，碎成一片片金光。

路边开满了各色的野花，紫的、黄的、白的，一簇簇挤在一起，风一吹，轻轻摇晃，飘着淡淡的花香。

草丛里，蛐蛐轻轻叫着，蝴蝶绕着花丛飞，山下的小河绕着山脚流淌，整个山坡，安静又清幽，是村里最僻静的地方。

这里，埋着石虎的衣冠冢。

当年没找到石虎的遗体，村里人和部队一起，把他生前的军装、军帽、照片，埋在了这方土下，立了一块简单的石碑，算是给年轻的战友，安了一个家。

佟建军走到墓碑前，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长眠的兄弟。他弯下腰，把刚才在路边采摘的一束开得正艳的野花，轻轻放在墓碑前，花朵带着露水，鲜艳又庄重。

他蹲在墓碑前，看着石碑上“石虎之墓”四个字，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哽咽：“兄弟，我回来了，我回到咱公拉玛村了。”

“你托付我的事，我记着呢，你父母我会好好照顾，半点都不会怠慢，你在地下，尽管放心。”

“你看着吧，我这次回来，不是为了自己过安稳日子，我要兑现咱俩当初的念想，我要把咱这穷山沟彻底变个样，修公路、安自来水、建旅游山庄，带着村里的老少爷们脱贫致富，让咱这荒凉的山野，彻底摘掉穷帽子，过上好日子！”

说到这里，佟建军再也说不下去了，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往下淌。

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战友石虎在回应他。

佟建军缓缓站起身，望着眼前连绵的青山，望着山脚下的小村庄，感受着肩上沉甸甸的重量。

那是对战友的承诺，是对两位老人的责任，更是改变家乡落后面貌的使命。

他必须扛起来，必须往前走，不仅要告慰九泉之下的好兄弟，更要让这片生他养他的山野，迎来真正的春天。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