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佟建军归来

夜，黑得像被墨汁泼透了似的，漫山遍野连半点灯火星子都没有，空旷的山野，风呜呜地刮，刮得荒草杆子“噼里啪啦”响，听着瘆人得慌。

天上那几颗星星倒是亮，却亮得邪性，一眨一眨的，跟藏在云缝里的鬼魅似的，瞅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佟建军攥着苏晓婉的手，两个人闷着头在荒山野岭里拼命地奔逃，脚步踩在碎石子上，深一脚浅一脚，连气都喘不匀。汗水顺着他们的脑门往下淌，把身上的衣裳浸得透湿，贴在身上黏糊糊的，每跑一步都很费劲。苏晓婉更是喘得直咳嗽，头发散乱着，被风刮得糊满脸，可她不敢放慢脚步，就怕身后的人追上来。

身后的吆喝声、脚步声越来越近，乱糟糟的，听着就知道追过来的人不少，脚步声砸在地上，跟敲鼓似的，一下一下砸在佟建军的心坎上。

他拼命地往前跑，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就想找条活路，可跑着跑着，脚步猛地顿住了，眼前没有路了。

脚下是个万丈深渊，黑咕隆咚的望不见底，风从崖底往上灌，带着刺骨的凉意，吹得俩人腿脚都发软。佟建军心脏猛地一缩，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刚想拉着苏晓婉往回跑，变故陡生。

一只凶狠的恶狼，冷不丁从草丛中窜出来，生满獠牙的嘴，死死地咬住了苏晓婉的脚踝。苏晓婉惨叫着，向着无底的深渊，栽下去，栽下去。

“晓婉！”

佟建军目眦欲裂，嘶吼着伸手去抓，可只抓到一把冰凉的空气，他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倾，脚下一滑，也跟着苏晓婉一起，朝着那漆黑的深渊栽了下去，失重感瞬间裹住全身，恐惧掐着他的喉咙，让他发不出半点声音……

“哐当——”

一声剧烈的颠簸，猛地把佟建军从无尽的恐惧里拽了出来。

他身子狠狠地晃了一下，眼睛“唰”地一下睁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后背的衣裳早被汗水浸透，黏在身上凉飕飕的。

原来是梦。

一个吓得他魂飞魄散的噩梦。

缓了好半天，佟建军才回过神来，他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汗，心脏还在“砰砰”地狂跳，梦里那悬崖的漆黑、苏晓婉坠落的身影，依旧清清楚楚地刻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挪了挪身子，靠在颠簸的汽车座椅上，这才看清周遭的光景。

老旧的客车在土路上晃悠，车轱辘碾过坑洼不平的路面，时不时就颠一下，车窗开着一道缝，风呼呼地往里灌，带着一股子泥土、青草混着野花的味儿，清清爽爽的，吹散了梦里的阴冷与恐惧。

他刚从部队复原回来，坐完火车倒汽车，一路折腾，整整奔波了一整天，骨头架子都快被颠散了。

车窗外的景色慢慢变了，那一座座连绵起伏的青山，弯弯曲曲绕着村子淌的小河，一点点映入他的眼帘。

佟建军浑身的疲惫都散了，眼睛也亮了起来。

这是他的故乡，乌克拉乡公拉玛村。

故乡的风裹着山野的气息，轻轻拂在他脸上，软乎乎的，像小时候母亲抚摸他脑袋的手，又温柔，又踏实，偶尔掠过一丝燥热，像极了当年苏晓婉牵他手时的温度，挠得他心里发酸。

佟建军是土生土长的公拉玛村人，这里是满族聚集地，隶属赫甸满族自治县乌克拉满族乡。

佟建军从光着屁股跑的小屁孩，到长成一条汉子，二十几年的光景，全是在这片山野里熬出来的。他踩过村里的每一寸土地，摸过山上的每一棵老树，喝过小河里清凌凌的水，对这片黑土地的深情，是旁人压根儿没法体会的。那是刻在骨头里、融进血液里的念想，不管走多远，心里都始终牵着这片山、这片水。

客车顺着弯弯绕绕的山路往前开，山路九曲十八弯，两旁的杨树、槐树长得郁郁葱葱，风一吹，叶子沙沙响。

佟建军望着窗外熟悉的路，眼神渐渐发怔，思绪一下子就飘回了从前。

这条山路，他和苏晓婉曾无数次地走过，土路上印满了他和苏晓婉的脚印。

那时候，他们两个人都在乡里念书，学校离家远，周一早上天不亮就得动身，背着家里蒸的玉米面大饼子，揣着一罐咸菜疙瘩，两人并肩走在这条山路上，一走就是大半天，然后在学校住宿，到周末才能再顺着这条山路走回来。

春天，路边开满了毛毛狗、婆婆丁花，俩人掐着野花边走边闹。

夏天，太阳晒得路面发烫，他俩就躲在树荫下歇脚，喝着山泉水。

秋天，满山的野果子熟了，摘一把山里红、山丁子，你一颗我一颗，放进嘴里，甜滋滋的，酸掉牙。

冬天，大雪封山，路滑得很，佟建军就走在前面，给苏晓婉趟出一条路，拉着她的手慢慢地往山上爬。

寒来暑往，春夏秋冬，这条山路，见证了他俩从懵懂孩童，长到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那时候年纪小，却把彼此放在了心尖上，偷偷地在老槐树下接吻，私定终身，说好了这辈子不管咋样，都要守在一起，在这山里过一辈子。

可这份刻骨铭心的初恋，最终还是碎了。

碎就碎在一个“穷”字上。

公拉玛村太穷了，到处是荒山野岭，地里打不出多少粮食，村里人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也只能混个温饱。佟建军家更是穷得叮当响，爹娘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屋里没一件像样的家具，连顿白面饺子都得过年才能吃上。

苏晓婉的爹娘说啥都不同意他俩的事，拍着炕沿骂，说不能把闺女往火坑里推，不能让自己养了十几年的闺女，嫁到佟家，跟着受穷，跟着遭罪，一辈子抬不起头。

不管两个人怎么哀求，怎么保证以后会好好过日子，苏晓婉的爹娘都咬死了不松口。后来没多久，苏晓婉就在父母的威逼下，嫁给了城里一个有铁饭碗的工人，在那个年代，工人是最体面的工作，吃公家饭，一辈子不愁吃喝。

心上人嫁作他人妇，原因是因为家里穷，这份打击，像一把刀子，狠狠扎在佟建军的心口上。他咽不下这口气，也不想再待在这个让他伤心的地方，一气之下，报名参了军，背着行囊离开了公拉玛村，一走就是好几年。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段无疾而终的恋情，早就成了他心里一道没法愈合的伤疤，一碰就疼，连梦里都不得安生。

客车晃晃悠悠，终于在傍晚时分，开到了公拉玛村的村口。

佟建军拎着简单的行李下了车，脚踩在故乡的泥土上，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夕阳挂在山尖上，把半边天染得通红。炊烟从村子里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来，飘着饭菜的香味，狗叫声、鸡鸭归笼的闹腾声，混着乡亲们的吆喝声，不绝于耳，满是人间的烟火气。

父母早就在村口等着了，老两口瞅见他，眼睛瞬间就红了。

母亲快步走过来，拉着他的手，摸了又摸，嘴里不停地念叨：“可算回来了，可算回来了，在外头遭老罪了吧……”

父亲站在一旁，不善言辞，只是一个劲儿地笑，眼里满是欢喜，接过他手里的行李，扛在肩上就往家走。

回到熟悉的土坯房，屋里还是老样子，炕烧得热乎乎的，母亲赶紧去灶房忙活，炒了鸡蛋，炖了土豆，端上一桌子家常菜，都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

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吃着饭，聊着这些年的光景，父母不停地给他夹菜，生怕他在外头吃不好，瘦着了。

吃完饭，母亲收拾碗筷，父亲坐在炕沿上，抽着旱烟，才问起他今后的打算。

佟建军喝了一口热水，坐直身子，眼神坚定，看着父母，一字一句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爸，妈，我不打算走了，就留在咱们公拉玛村，我想在山里建一个满家寨，建一个集休闲、娱乐、旅游于一体的满族山庄，带着村里的老少爷们一起干，把咱们这穷山沟变个样，让大家伙都能富起来，圆了乡村振兴的梦。”

这话一出口，屋里的气氛瞬间就僵住了。

父亲手里的旱烟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烟丝撒了一地，母亲也停下了手里的活，愣愣地看着他，满脸都是惊愕。

两个人半天没回过神，缓了好一会，父亲才捡起旱烟袋，气得吹胡子瞪眼，当场就翻了脸：“你小子是不是在部队待傻了？说啥胡话呢！”

母亲也跟着连连摇头，一个劲地泼冷水：“建军啊，你可别瞎折腾！咱们这破山沟子，要啥没啥，满山的荒草，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谁愿意来这地方游玩？建旅游山庄、建满家寨，那得花多少钱？咱们家穷得叮当响，你拿啥建？”

“咱这村子祖祖辈辈都这么穷，多少辈人都没折腾出个名堂，就凭你一腔热血，能成啥事？乡村振兴，那是大干部操心的事，哪是咱们老百姓能做成的？你别异想天开了，趁早死了这条心。”

父母你一言我一语，全是反对，语气里满是不理解，还有实打实的担忧。在他们眼里，这片穷山恶水，压根就没有翻身的可能，儿子的想法，就是不切实际的空想，到头来只会撞得头破血流，白白糟蹋力气。

“不是说你留在城里了，找到好工作了吗？不是说有好几个单位高薪聘请你吗？”许久，母亲反应过来，皱着眉头问。

“都叫我辞了。”

“为什么辞了？待在城里享清福不好吗？”母亲的眼里充满了不解。

“我挂着家乡，在城里待不惯。”

“你这个孩子是不是犯傻？如今的年轻人都往城里跑，哪有回农村的？”父亲的语气很冲。

“我放不下家乡，这里有我太多的记忆，太多的念想。”

父亲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眼底里写满了失望。

佟建军看着满脸怒气的父母，心里没有半点退缩，他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山野，那是他魂牵梦绕的故乡，他坚信，这片看似荒凉的山野，总有一天，会迎来属于它的春天。

而他，就要做那个引来春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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