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穷字 万般难

从后山山坡上下来，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暖融融的阳光洒在村子里，把家家户户的屋顶、院墙都镀上了一层浅金。佟建军没急着回家，脚步慢悠悠地，顺着村里那条坑坑洼洼的土道往前走，眼睛不停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这是他从小走到大的村路，路边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熟得不能再熟。土路被车轮、脚印碾得坑洼不平，下雨天积满泥水，晴天就扬着尘土。路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茅草房，院墙大多是用石头垒的，歪歪扭扭的，不少都塌了半边。院里院外堆着柴火、破旧农具，偶尔有鸡鸭慢悠悠地晃悠，啄着地上的食儿，偶尔传来几声狗吠，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清。

村里的青壮年大多往外走了，剩下的都是老人、孩子，还有一些走不掉的汉子。整个村子看着安安静静，却藏着掩不住的穷酸气，跟他当兵前没多大差别，甚至更显萧条。佟建军心里沉甸甸的，每走一步，都更加坚定了他要改变这里的念头。

他顺着村路往前走，拐过一棵老槐树，冷不丁就撞见了一个熟人。

是王大强，同村一起长大的发小王大壮的亲哥哥，比佟建军大上两岁，小时候也常在山里一起玩，算是知根知底的乡邻。

只见王大强肩上扛着一把锄头，锄头把儿磨得油光锃亮，一看就是常年下地的家伙事，身上穿着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蓝布褂子，裤脚卷着，脚上是一双磨破了边的胶鞋。按理说，扛着锄头本该是风风火火往地里去铲地，可他手里却紧紧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孩子梳着两个羊角辫，衣裳也是旧旧的，怯生生地贴在他身边，走得慢腾腾的。

下地干活哪有带着孩子的，又累又不方便，孩子遭罪，活也干不利索。佟建军看着纳闷，快步走上前去，开口就喊：“大强哥，这是往地里去啊？”

王大强听见声音，抬头一看来人是佟建军，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几分尴尬的神色，手脚都有些不自在，扯着嘴角笑了笑：“建军？你啥时候回来的？前阵子听你爹娘说你要复员，这刚到家没两天吧？”

“昨儿傍黑到家的。”佟建军点点头，目光落在他牵着的孩子身上，心里的疑惑更甚，“大强哥，我瞅你这是要下地铲地，咋还把孩子带在身边？这地里头日头晒、蚊虫多，孩子跟着遭罪，你干活也施展不开，多不方便啊！”

这话一问出口，王大强脸上的尴尬更浓了，嘴角的笑也僵住了，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身边怯生生的闺女，重重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全是说不尽的无奈和心酸。

他左右看了看，见周围没旁人，才压低声音，苦着脸跟佟建军说实话：“建军啊，你是刚从部队回来，好些年不在村里待着，咱村里的糟心事你都不知道。我也不瞒你，不是我想带着孩子下地，实在是没法子啊！你那个嫂子，我媳妇，她……她早在前年，就撇下我们爷俩，跑了！”

“跑了？”

佟建军当场就愣在了原地，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都是不敢置信。他记得王大强的媳妇，是邻村的姑娘，当初嫁过来的时候，虽说不算富裕，但小两口日子也还过得去，怎么好好的就跑了？

他连忙追问：“大强哥，好端端的，嫂子咋能跑了呢？你们俩是不是闹矛盾了？还是出啥别的事了？”

“矛盾？能有啥矛盾！”王大强再次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苦涩，肩膀都垮了下来，“还能因为啥，不就是嫌咱这地方穷，嫌我没本事，日子过不下去了呗！”

佟建军的心里一沉，还是因为穷。

“你也知道，你嫂子身子骨向来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地里的重活干不动，家里家外就靠我一个人折腾。咱这穷山沟，土里刨食，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累死累活，也就勉强混个温饱，赶上灾年，连肚子都填不饱，家里吃上顿愁下顿，菜里经常见不着油星，日子过得苦哈哈的。”

佟建军听着王大强的诉说，眉头皱得很紧。

“她跟着我，没享过一天福，整天穿旧衣裳，吃粗粮窝头，看着别的女人日子过得滋润，心里早就不是滋味了。前年开春，她借着去走亲戚的由头，收拾了两件衣裳，就再也没回来，硬生生把孩子扔给我，一个人走了，连句交代都没有！”

王大强说着，声音都有些发颤，牵着孩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小丫头感觉到爹的情绪，往他身边又靠了靠，低着头不敢说话。

佟建军听着，鼻子一阵阵发酸。他看着王大强黝黑粗糙、布满皱纹的脸，看着身边瘦小的孩子，看着他身上打满补丁的衣裳，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都是乡里乡亲，知根知底的庄稼人，谁不想把日子过好？可这穷山僻壤的，实在是把人逼得没了办法。

“大强哥，那你这两年，就一个人带着孩子，又当爹又当妈？这也太不容易了，地里活要干，家里孩子要照顾，你这身子咋扛得住啊！”佟建军由衷地感慨，语气里满是同情。

“不容易又能咋办？”王大强抹了一把脸，眼神里满是绝望，“她跑了，我是孩子亲爹，我不带着，谁还能管？孩子总不能扔了不管吧，好歹是我亲生的闺女，咬着牙也得把她拉扯大。”

佟建军心里揪得慌，又追问：“那嫂子跑哪去了，你就一点信儿都没有？没出去找找？亲戚家都问遍了？”

“找了，咋没找！”王大强摇着头，满脸疲惫，“我当时疯了一样，到处找，城里、乡下，所有能想到的亲戚家、熟人家，我都跑遍了，腿都跑断了，可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后来我也想明白了，她铁了心要走，就是不想再过这穷日子，我就算找着了，又有啥用？还能把人绑回来咋的？”

“那……这些年，你就一直一个人过？没再寻思找个伴儿？”

王大强听了，自嘲地笑了笑，笑声里全是苦涩：“找？我上哪找去？就咱这条件，家徒四壁，还带着个拖油瓶，又住在这穷山沟里，哪个女人瞎了眼，愿意嫁给我遭这份罪？不瞒你说，咱村里，跟我一样打光棍的汉子，好几个呢，都是家里穷，没本事，娶不上媳妇，这辈子就只能这么熬着了。”

说完这话，王大强不愿再多说，心里的糟心事提起来就难受，他牵着闺女，对着佟建军勉强笑了笑：“不说了建军，我得赶紧下地了，再晚日头就太毒了，我先走了啊。”

说完，他扛着锄头，牵着孩子，慢慢地朝着村外的田地走去，背影佝偻，看着既孤单又凄凉，一步步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佟建军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猛地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揪住，疼得喘不过气。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穷，这个字，到底有多可怕。

它能拆散一个家庭，能逼走枕边人，能让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活得如此憋屈无奈；它能把底层老百姓的苦、农村人的难，全都裹在一起，压得人直不起腰，抬不起头。

这一个“穷”字，道尽了山里人所有的心酸和绝望。

一瞬间，他又想起了自己，想起了那段刻在骨子里的初恋。

苏晓婉的模样，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她扎着马尾辫，笑起来眼睛弯弯，妩媚又好看。

他比谁都明白，当年若不是因为家里穷，若不是因为这公拉玛村太穷，苏晓婉的爹娘绝不会拼死反对，他和苏晓婉这对青梅竹马的恋人，绝不会走到分手的地步。她也不会嫁给别人，他更不会一气之下远赴军营。

穷，就是横在他和苏晓婉之间，跨不过去的坎，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痛。

以前在部队，他只想着要争气，要出人头地，可如今回到家乡，亲眼看到乡亲们被穷逼得走投无路，妻离子散，打光棍度日，他才彻底明白，自己想要建设家乡、改变家乡落后面貌的念头，从来不是一时冲动，而是一种刻不容缓的担当与责任。

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不能再这么穷下去了。

佟建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抬脚继续往前走，径直朝着发小王大壮的家走去。王大壮是他从小玩到大的好兄弟，比他小一岁，俩人一起摸爬滚打，感情极深，这次回来，他必须得找王大壮好好唠唠。

没走多远，就到了王大壮家。

院墙是用石头简单垒的，院门歪歪扭扭的，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院里，一眼就能把整个家看遍。三间低矮的土坯房，墙面斑驳脱落，屋里没几件像样的家具，说是家徒四壁，一点都不夸张。屋里光线昏暗，连个像样的玻璃窗户都没有，旧窗棂上糊着不少旧报纸。院子里堆着少许干柴，冷冷清清的，没有半点人气。

王大壮正坐在院里的石头上，打磨一把砍柴刀，看见佟建军进来，立马放下手里的活，站起身迎了上来，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建军哥，你可算来了，我还寻思你刚回来，得在家歇几天呢！”

“歇不住，过来看看你。”佟建军走进院子里，环顾着这空荡荡的家，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王大壮热情地拉着他进屋，屋里连个像样的凳子都没有，只有一个破旧的炕沿，俩人索性就坐在炕沿上唠嗑。

王大壮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转身从炕梢的旧柜子里，摸出一小把板栗，递到佟建军手里：“建军哥，家里没啥好东西招待你，这是我去年上山采的板栗，晒得干干的，很甜，你尝尝。”

佟建军接过板栗，扒开一颗放进嘴里，甜甜的香味在嘴里散开，还是小时候的味道，可他却尝出了满心的苦涩。

他看着王大壮，直截了当地开口：“大壮，咱哥俩从小一起长大，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你今年也不小了，咋一直打光棍呢？就没想过娶个媳妇，过正经日子？”

一提这事，王大壮脸上的憨厚笑容消失了，他低下头，搓了搓粗糙的手，苦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建军哥，不是我不想娶，是我真娶不起，也没法娶啊！”

“你也瞅见我这家了，啥都没有，穷得叮当响，我就是个种地的，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自己一张嘴，勉强能混口饭吃，饿不死就算不错了。要是再找个媳妇，将来再有孩子，拖家带口的，我拿啥养活她们？总不能跟着我一起喝西北风吧？”

“再说咱这地方，兔子都不拉屎，穷得远近闻名，外面的姑娘谁愿意往这山沟里嫁？村里的姑娘都拼了命往城里跑，咱们这些留在家里的汉子，能有啥办法？就只能打光棍，熬一天是一天。”

王大壮的话，朴实又心酸，每一句，都戳在佟建军的心坎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看着这破败不堪的家，看着整个村子被贫穷笼罩的模样，心里的决心越发坚定。他攥紧了手里的板栗，看着王大壮，眼神无比坚定。

“大壮，你别灰心，日子不是一直就这样的。”佟建军缓缓开口，语气沉稳有力，开始跟王大壮细细描绘自己心中的理想，“我这次复员回来，就没打算再走，我要留在咱公拉玛村，建一座满家寨，建一个大型的旅游山庄。”

“你瞅咱这山，这水，这漫山遍野的好风景，以前咱觉得是穷乡僻壤，可在我眼里，这都是宝贝。城里人就喜欢咱这原生态的山野风光，喜欢咱农村的烟火气，咱把路修好，把山庄建起来，搞乡村旅游，接待城里来的游客，到时候，村里的土特产能卖出去，乡亲们能在山庄干活挣钱，日子肯定能慢慢好起来。”

“我要带着咱全村的老少爷们，一起干，一起脱贫致富，彻底改变咱公拉玛村的穷样子，让咱这山沟沟，变成聚宝盆，让村里的汉子都能娶上媳妇，让老人孩子都能过上好日子，这就是我回来的目的！”

佟建军说得情真意切，眼里闪着光，把自己的规划和想法，一五一十地讲给王大壮听。

王大壮一开始还听得发愣，越往后听，眼睛越亮，脸上的沮丧和无奈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兴奋和期待。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从来没有人敢想，这穷山沟还能变样，还能过上好日子。

“建军哥，你说的是真的？咱这穷地方，真能搞旅游，建满家寨？真能富起来？”王大壮激动地抓住佟建军的手，声音都有些发抖。

“千真万确，只要咱肯出力，肯抱团儿，就一定能成！”佟建军重重地点头，“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动员你，跟我一起干，做我的帮手，咱哥俩一起，带着乡亲们闯一条出路！”

王大壮立马站起身，拍着胸脯，眼神坚定：“建军哥，我信你！你从小就有主意，在部队又入了党，有文化有本事，你说咋干，我就咋干，我铁定跟着你，绝不含糊！”

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从王大壮家出来，日头已经偏西，夕阳把村子染成了暖红色，可佟建军的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千斤重的大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乡亲们的苦日子、兄弟的无奈、村子的贫穷、战友的托付、初恋的遗憾，所有的一切，都压在他的肩上。

但他没有丝毫退缩，反而浑身充满了力量。

他是从这片山野走出去，又回来的汉子，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乡亲们一直受穷，不能让这片土地永远被贫穷笼罩。

改变家乡面貌，刻不容缓。

他必须扛起这份责任，拼尽全力，让公拉玛村摆脱贫困，让这片荒凉的山野，早日迎来繁花满枝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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