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府外喊冤

热闹酒楼的二层临街，窗扇半开着，底下摊贩的吆喝和行人脚步混成一片嗡嗡的响。乔思今日换了一身青灰布衣，袖口扎得紧，发尾用根素带束了，混在满堂茶客中间丝毫不打眼。顾延坐在她对侧，白衫外罩了件半旧的褐褂，捧着茶碗低头嗅了嗅，皱了下鼻子，又不喝了。

隔壁桌两个商贩模样的中年人嗓门敞亮，唾沫星子溅到桌沿："听说了没？大禹国内边儿闹得凶，好几路兵马不听话，皇帝急火攻心都起不来床了。"

"打仗打得自己家先乱，啧。镇国将军一死，他们那边军心散的散跑的跑，边塞那十几座城咱拿得跟捡似的！"

另一个压低了声，但隔着一道薄板还是字字清晰："三公主那边才热闹呢，听说昨儿又递了道折子要赐婚，就为那天夜里英雄救美那档子事，满城都传遍了。红颜祸水啊，这要是换成女子指不定怎么惹乱朝纲！"

顾延把茶碗搁下，捏了颗花生扔进嘴里，喀嘣嚼了，凑过来半张脸，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英雄救美，啧，救都没救成，倒成红颜祸水了。"他眼角弯弯的，捻了第二颗花生在指间转，

"同是太子，你看看人家那位，公主骑头上都不敢吭声。太子之位都岌岌可危，还好我们家黄鼠狼不敢。"

乔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没接话。顾延又自顾自地说下去："说真的，咱俩在这儿耗了这么多天，细作的接头人影子都没捞着。城外那些空城倒是被人烧得挺痛快，一把火下去连砖缝都黑了。"

乔思的指尖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顾延说的对，时间在一点一点蒸发。每过一天，边境线上那些被掠夺烧毁的村落就多一排焦黑的房梁，而他们手里的线索还停在破庙那半截箭杆上，卯时刻痕之后便再无声息。

楼下一阵喧哗。

乔思偏头望向窗外，衙门前的空地上聚了一小圈人。一个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裙的女人跪在石阶下，双手举着一块白布，布上红字斑斑，潦草得几乎辨不出字形。她的声音又哑又尖，被风扯着往四处散："求太子做主！我夫君失踪数月，三公主府不肯认，太子府也不肯认！我、我今日就跪在这儿！"

围观的指指点点，却没人上前。衙门口的差役抱着手臂靠在柱子上，眼皮都没抬。

顾延已经站了起来，走进人群探了半个身子出去，看了几息，缩回来时脸上那层漫不经心的笑意收了收。他坐回乔思对面，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声音低而快："这女人有蹊跷。她夫君是三公主府的花匠，每日不到半晚就回，数月前突然人没了。她去三公主府闹过两回，被架出来，又来太子府门口跪过三回，回回都被抬走，回回第二天又出现。"

他顿了顿，指尖点了点桌面："一个靠种花过活的妇人，被抬走三回还能爬得起来继续跪。她哪来的钱抓药治伤？"

乔思的目光还落在那女人身上。她已经不喊了，佝偻着跪在石阶前，血书铺在膝头，脊背在薄薄的粗布裙底绷出一根根骨头的轮廓。

马声长鸣，一匹枣红马缓步踱到衙门前的空地，马上的人翻身下来，玄色长袍，金带束腰，正是太子。他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女人，面上没什么波澜，嗓音温和："扶起来，别在这儿跪着。"

女人却猛地扑上去，双手死死攥住太子袍角，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太子被她拽得身形一晃，金带上的坠饰哗啦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攥皱的袍角，唇角还维持着那点弧度，眼底沉了沉，侧头对随从说了句什么。

两个随从上前去掰女人的手指。女人的指节被她自己的力道勒得泛白，嘴里还在含混地喊着夫君的名字，膝盖在石阶上蹭出一道血痕。

乔思站起身。

她从二楼下来时脚步很快，青灰衣摆在楼梯拐角带起一阵风。衙门口的人群还没散，她穿过人缝挤到前面，正赶上女人被两个随从架着胳膊拖离石阶的当口。女人挣扎了两下，整个人突然软下，眼珠往上翻，身体朝一侧倒去。

乔思伸手接住了她。

女人的重量压在她小臂上，轻得像一把干柴。乔思托着她后脑将她缓缓放平在石阶上，掌心垫在她颈下，触到那块被太阳晒温了的皮肤时指尖一滞。

后颈偏左的位置，发际线下方半寸，有一小块刺青。纹路被汗和灰糊得模糊了些，但轮廓还在三道斜线汇成一道竖弧，和她那天在破屋审细作时，对方后颈同一位置露出的纹身一模一样。

乔思的拇指在那片皮肤上停了半息，然后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她抬头时余光扫见太子正站在两步外看着自己，那双深邃的眼里映着日光，看不出什么情绪。更远一点的酒楼下，顾延已经从二楼下来了，靠在门框边，手里还把玩着那颗一直没吃的花生。

女人的呼吸渐渐平缓，眼皮颤了颤，似乎要醒。乔思将她的头轻轻搁在石阶上铺着的一件旧外袍上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掌心的灰。

她朝太子拱了拱手："草民路过。"

太子看着她，笑了笑，"乔公子心善。"他说，袍角上被攥出的褶皱已经被他不动声色地抚平了，"只是这桩案子，恐怕乔公子插不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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