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安排的英雄救美，暗藏玄机

三公主精力旺盛得像匹撒欢的小马驹，从早到晚拽着乔思逛遍了王都每条街巷。东市的铁匠铺子、西市的香料摊、城北那座据说有百年历史的古塔，她都要拉着乔思爬上去看一圈。乔思跟着她走，步子不紧不慢，目光却将每条岔路、每道暗巷、每处哨楼的位置都记进心里。顾延缀在两人身后几步远，手里捏着根糖葫芦，咬一颗晃一晃，偶尔被三公主回头瞪一眼也照旧笑嘻嘻。

入宫的事儿三公主提过两回，都被乔思用话岔开了。但三公主每回经过宫墙外都要放慢马速，指着墙头露出的琉璃瓦顶说："那儿是藏书阁，后面是御花园，等哪天我带你进去瞧瞧。"她说这话时眼珠子亮晶晶的，乔思便只含笑点头。

太子始终没露面。

乔思在夜里将这话写在纸上递给顾延，顾延叼着笔杆歪头想了想，在纸边画了张没有五官的脸，一场暴风雨似乎就要来临。

第四天傍晚，三公主兴冲冲推门进来时脸上扣着一副金箔面具，身后跟着个捧面具匣子的侍女。"今晚城南有灯火集，人人都戴面具，好玩极了！"她将一副银边黑底的面具塞进乔思手里，又挑了个绘着狐面的扔给顾延，"你也戴，不许摘。"

与那位话本中镇国大将军身姿简直一模一样，三公主崇拜眼神一直跟随着乔思。

集市的热闹从街口就漫过来，灯火连成蜿蜒的长龙，人潮里各色面具攒动。三公主左手抓着一串烤鱼，右手举着盏莲花灯，挤在人群里叽叽喳喳指这个看那个，乔思跟在她半步之遥，银边面具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唇。顾延散漫地走在另一侧，狐面歪戴着，露出的半只眼睛四处乱瞟。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几个醉醺醺的大汉从路边酒肆里撞出来，为首的满脸横肉，一把攥住三公主的手腕往怀里带。三公主手里的烤鱼掉在地上，莲花灯也歪了，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嗓子里刚挤出半声斥骂，就被那汉子捂住了嘴往暗巷里拖。

乔思的脚已经抬了半步。

手臂被人从后方攥住。顾延不知何时贴到了她身侧，指尖扣在她小臂上力道不重但不容挣脱，面具底下他的眼睛眯了一下，朝人群某个方向极快地偏了偏下巴。

乔思顺着那方向看过去。果摊边上蹲着个戴牛头面具的汉子，正举着颗苹果假装挑选，可视线始终钉在三公主被拖走的方向。斜对面卖面具的摊子后面，两个戴猴面的人背靠背站着，其中一个手藏在袖中微微鼓起，是握刀的姿态。

太子的人。

乔思脚步顿住了。她看着三公主挣扎的身影快要消失在暗巷入口，又扫了一圈周围那些看似热闹实则目光专注的面具人。救，这些眼睛会把她护驾的意图传到太子耳中，一切伪装都将被揣度；不救，三公主真受了伤，入宫的线就断了。

顾延的指尖还在她小臂上，松了松又扣紧。他凑过来，狐面的鼻尖几乎碰到她耳廓，嗓音压成一线："救不救？"

他问得轻巧，可尾音那点微不可察的凝滞暴露了他也在盘算。

灯火在面颊上晃动。暗巷口三公主的靴子蹬了一下地面，灰尘扬起来又被夜风吹散。乔思的银边面具在光里折出一道冷弧，她看着那个攥三公主手腕的醉汉，快速跟上。

顾延在背后低声骂了句什么，但脚步也跟了上来。

乔思靠近暗巷口时脚步缓了。醉汉攥着三公主手腕往墙根按的动作力道不对，看似粗暴实则每一寸都留了余量，三公主靴尖蹬地的声响也过于均匀。她停在巷口三步外，看着三公主一边挣扎一边从指缝里偷瞄巷外动静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什么。

三公主自己安排的戏。若她冲上去英雄救美，明日满城都会传遍"三公主夜遇登徒子，被外邦公子所救"的闲话，婚约便顺理成章。

乔思往后退了半步，转身时肩膀擦过顾延胸口。顾延狐面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啧"，他显然也看清了。

第二天清晨三公主的哭声响彻王宫正殿。她扑在国王膝头，发髻散了大半，眼尾红得可怜，抽抽噎噎地控诉昨夜遭人欺辱，是乔公子路见不平出手相救。乔思站在殿中央，顾延立在侧后方，两人都换了华衣，

太子坐在国王下首，脸上没什么表情，修长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

国王是个中年人，眉骨高耸，眼窝深陷，胡须修剪得整齐，却遮不住唇边两道深深的法令纹。他一只手抚着三公主后脑，目光却沉沉地落在乔思身上，像在掂一件看不透底细的器物。

"乔公子，"国王开口，嗓音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低缓，"公主说你救了她，可有此事？"

乔思垂着眼，脊背挺直："回陛下，昨夜集市人多，草民确实路过巷口，但赶到时那几人已自行散去。"

三公主猛地抬头，泪痕满脸："你分明！"

"他分明没救你。"太子忽然出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王妹，你编这出戏，连人家本人都没商量过吧。"

三公主的脸唰地白了，眼眶里转着的泪珠子登时变了味，从委屈变成恼怒。她攥紧国王的衣袖，指尖发白："父王，我要嫁他。"

殿内静了一瞬。

乔思抬起眼，目光不避不让，声音不高却清晰："草民谢公主厚爱，但草民已有心上人，无法应承。"

这句话砸下来，殿里四个人同时顿住了。三公主的泪还挂在睫毛上，整个人僵着；太子敲扶手的手指停在半空；国王眯了眯眼，细长的纹路从眼角铺开。顾延在乔思身后半步，呼吸顿了一拍，但很快恢复如常，只是狐面底下那双眼睛定定地盯着乔思的后脑。

国王挥手让三公主退下，太子也起身告退。殿门合拢后，国王从案上拿起一卷边关军报，随手翻了翻，却不看，只把纸页摩挲得哗哗响。

"你说你有心上人，却还四处行商走南闯北？"

乔思站在他面前三步处，神情从容："正因为有，才不能停下。草民做的买卖，不止皮货铁器，只要双方有需求，什么都能谈。"

国王的手指顿住了，重新打量起面前这个年轻人。他笑了一声，那笑意没到眼底："年轻人，眼界太高不算好事。和孤谈买卖全凭一整张嘴？"

"谈买卖不靠嘴。"乔思微微抬眼，与国王对视了短短一息，"靠的是知道对方想要什么，和手里攥着什么。"

国王不说话了。殿角的铜漏滴答响着，天色从亮白渐渐沉成橘红。最后他摆了摆手："孤就这个女儿属实放心不下，你且住下再考量一番。"

乔思退出殿门时天色已暗。宫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她掀帘进去，顾延正歪在车壁边，手里捏着根不知从哪儿摸来的草茎，在指间绕来绕去。帘子落下的瞬间，他抬眼瞧她，草茎在指尖断了半截。

马车辘辘驶出宫门，穿街过巷，颠簸着出了城。车帘掀开一角，异国的夜空铺展开来，星星比大禹国的亮些，疏疏朗朗地嵌在深蓝底子上，旷野的风灌进来带着干草和沙土的气味。马车停在一处矮坡上，两人先后跳下来，靴子踩碎了几颗干硬的小石子。

顾延仰头看了会儿星空，问："想家吗？"

乔思没答，也仰起头。目光越过夜幕里那些闪动的光点，落向遥远的东南方向。记忆里大禹国的星空似乎没这么亮，但城墙根下的槐树，夏日傍晚的蝉鸣，还有顾延小时候蹲在树底下拿树枝捅蚂蚁窝的样子，那时候顾延还是个半大少年，脸上没这么多弯弯绕绕的笑，明媚阳光。

乔思自己都没察觉，嘴角扬起弧度极轻极短，落在顾延眼里却像石子投进水面，一圈圈漾开。

顾延盯着她唇边那点浅淡的弧度，心跳忽然漏了半拍。他收回视线去看天上的星星，却觉得星星都在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语气里那层惯常的散漫裹了上去，却挡不住尾音的微紧："我说，美男计这事儿确实你可以。"

"嗯？"乔思偏过头。

"三公主那个,"顾延草茎在手里又绕了道弯，"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架势，我可招架不住。况且你看你方才一说有心上人，殿上那几位脸色比吃了黄连还精彩。"

他往前凑了凑，草茎戳了戳乔思肩头："你真喜欢三公主？还有那太子和国王，你觉得怎样？"

夜色里乔思的眼睛映着稀疏星光，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她没答喜欢不喜欢，只是抬手拨开顾延戳在肩上的草茎，声音平缓："太子被压得太久，国王在等一个契机把宝座交给三公主，但三公主太容易被左右，国政不会稳。国王现在想的是……"

"停停停。"顾延把草茎一扔，翻身躺倒在草地上，望着天长长叹了口气，"我问你喜不喜欢三公主，你跟我分析朝局。大将军，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乔思看着他摊成大字躺在草地上，碎发铺了满地，在星光下泛着柔和的暗光。她收回目光望向远处的边境线，那里有连绵的山廓，影影绰绰地融在夜幕里。

“这里不属于我。”

顾延躺着没动，但耳朵尖微微转了个方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答了句："……那也得回去。"尾音含含糊糊，被夜风扯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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