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血月·白骨与蝴蝶

九幽大陆的血月百年一现。但今夜这一轮——比记载中任何一次都红。暗红色的月轮边缘有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像一层正在缓慢凝固的痂。它升到穹顶正中之后就不再移动了。因果河底的月轮，在这一夜升上了夜空。

深渊裂隙中渗出的怨气会凝成实体，在尸骨平原上爬行嘶嚎。三界修士皆避之不及，唯有玄烬，踩着满地腐朽的白骨，一路杀了进去。

玄色的衣袍被血浸透成暗红，垂散的灰白长发末端沾着碎肉。他方才一剑劈开了一头七阶深渊凶兽的颅骨，此刻天刑玉上的血顺着剑脊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白骨堆上。他垂眼看剑，眉宇间只有一种浸透了三万年的厌倦。

"废物。"

他对地上的凶兽尸体说完，收了剑，转身欲走。

身后的天道识海忽然剧烈震动。

「混沌神殿——至高者——诛——」天道法则在他识海中炸开，语序混乱到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玄烬脚步一顿。

三万年。他是天道化身，天道在他识海里驻扎了三万年。他从未听过天道用这种语气说话。恐惧、震颤、又带着一种被冒犯的狂怒，像是有人踩在了它头顶上。

他皱着眉转回身。

然后他看见了。

白骨堆的最高处，一个白衣少女背对着他坐着。血月悬在她头顶，暗红的光把她的身影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她的手指在动，纤细、灵活、沾着白，正在把从虚空中抽出来的恶鬼怨气一缕一缕编在一起。

怨气在她指尖发出细小的嘶鸣，被驯服成一只蝴蝶的形状。

她在用恶鬼编蝴蝶。

玄烬站在原地，没动。

识海中的天道还在暴怒——「杀！！诛杀她！！天刑玉——」后面是乱码般的法则震颤，像是有什么更高维度的存在正在把天道的权限一点点碾碎。

玄烬没有看天刑玉。他看的是她的手。

那双手编蝴蝶的姿势很认真，甚至有点笨拙，像是在打发一件无聊到极致的事。她把怨气拧成翅膀的形状，又觉得不好看，拆了重编。血月照在她侧脸上，五官干净得不像是从混沌里爬出来的东西。

她忽然停下手。

"你站那儿看多久了？"她没回头，声音带着一点慵懒的倦意，"要杀就杀，不杀就走。你踩的那根骨头是我刚挑出来的，别弄脏了。"

玄烬低头看了一眼脚下。一根不知什么凶兽的腿骨，上面还留着一点未散的怨气，确实像是被挑出来放好的。

他沉默了两息。

识海中的天道还在嘶吼：「玄烬！！用本命法器天刑玉！！诛杀混沌至高者！！方成大道！！」

玄烬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像一片枯叶落在雪地上。

"我好像爱上她了，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识海猛地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剧烈的震动——「玄烬你疯了！！你修的无情道！！」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把那股从脑海深处炸开的剧痛压下去。指缝间渗出一缕血，顺着鼻梁滑下来，他随手擦掉，抬步往前走去。

白骨在他脚下碎裂，发出细密的脆响。

"站住。"

白衣少女终于回头了。她转过脸来，血月的光正正落在她眉间，那一瞬间玄烬看清了她的脸。极致的干净。干净到不像是活物该有的面容。像是混沌本身凝成了一张人皮，往里面填了一点"无聊"和"好奇"。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的一粒灰。

他捏住她的下巴。

"叫什么？"

聿欣眨了眨眼。混沌至高者活了千万年，被人捏下巴还是头一回。她脑海里迅速滚过十七八个假名字——阿鱼、阿蝶、阿怨——任何一个都比真名安全。

但她看见了他的眼睛。

血月落在他的瞳孔里，那里面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杀意，不是贪欲，不是敬畏，不是恐惧。那东西太热了，热到不像是修无情道的人该有的。

她鬼使神差地张了张嘴："聿欣。"

"聿欣。"玄烬重复了一遍，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碾过去，像尝一颗糖。"行。我的了。"

然后他伸手，一手抄她膝弯，一手揽她后背，把人直接扛上了肩头。

聿欣倒挂在男人肩上，灰白色的长发扫过她的脸。她懵了一瞬。

混沌至高者的神力在指尖凝聚，只需要半息就能把这个人从因果链上彻底抹去。但她没有动。她歪着脖子，看着他后脑勺散落的灰白发尾，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呵呵，你修的不是无情道吗？"说完她指尖卷上了他的银发。

玄烬扛着她踩过白骨堆，往血月照不到的黑暗里走去。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三万年从未有过的笑："你管我修什么道。你现在在我身上便是我的。"

聿欣在他肩头安静了片刻。然后她弯了嘴角，把脸埋进他的后颈。

"行吧。你扛着。"

识海深处的天道还在暴怒，但他已经屏蔽了。只有胸腔里那颗心脏，一下一下，敲得他肋骨生疼。

三万年，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在"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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