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章 棋高一着

仙宫的夜，被杀气搅得粘稠。

凌玄宸的法旨如山崩，天兵天将倾巢而出，金戈铁马之声踏碎了云海。无数道神念如潮水般扫过仙宫每一寸土地，搜魂大阵自天而起，将这座巍峨天宫罩得严严实实。

“掘地三尺！给本座把那老狗揪出来！”

“南天门已封！一只苍蝇也别想飞出去！”

“凡是形迹可疑者，就地格杀！”

将领们的呼喝声此起彼伏，震得宫殿都在颤抖。凌玄宸负手立在凌霄殿前的观星台上，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盯着丹房的方向，那里还残留着白灵汐虚弱的哭诉和丹炉炸裂后的焦糊味。

在他的认知里，福伯不过是一只随手可捏死的蝼蚁。蝼蚁反噬，不仅伤了他的人，更践踏了他的威严。这口恶气，非血洗不足以平复。

然而，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搜捕的声势浩大，回报却一次次让凌玄宸的脸色难看一分。

“报——！丹房及周边殿宇搜查完毕，未见福伯踪迹！”

“报——！仙仆居所排查完毕，无人藏匿！”

“报——！搜魂大阵未检测到福伯气息，仿佛……仿佛此人从未存在过！”

最后一个军报传来时，凌玄宸身边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从未存在过？

怎么可能！

一个活生生的人，还是个体弱衰老的老仆，能在仙宫这铜墙铁壁、高手如云的严防死守下，凭空消失？

白灵汐被搀扶着走到观星台，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没想到苏清鸾那个老走狗能藏得这么深，更没想到凌玄宸亲自坐镇，竟也一无所获。

“师尊……”她柔声唤道，试图缓解这令人窒息的气氛，“或许……或许那老狗早已被苏氏的同党接应走了？或者……他根本就没进仙宫，是我眼花看错了？”

凌玄宸没理她。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缕本源仙力，对着虚空轻轻一划。

“嗡——”

一道细微的空间涟漪被强行扯开。他释放神念，追溯着几个时辰前那丝残留的、属于福伯的微弱气息。

气息很淡，断断续续，但确实指向了丹房方向。可到了丹房后殿那堆废墟附近，气息却诡异地……断了。不是消失了，而是被某种更霸道、更隐晦的力量彻底抹除，不留一丝痕迹。

这种抹除手法，绝非福伯所能为。

甚至……连在场绝大多数仙将都做不到。

凌玄宸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在坠仙渊硬抗紫霄神雷、操控“霜魄”、一指击溃影七的女人。

那个将箱子砸回南天门、用行动嘲讽他全部门户的“青鸾”。

那个……或许根本不是苏清鸾，却又处处透着苏清鸾影子的“怪物”。

难道……是她？

她竟能无声无息地潜入仙宫，在眼皮子底下带走一个人？

这怎么可能？！仙宫大阵乃他亲手所布，便是其他仙帝亲至，也绝无可能做到如此不着痕迹！

一股寒意，自凌玄宸的脊背悄然爬上。这不是恐惧，而是棋逢对手、甚至被对方棋高一着的惊悸。他自以为掌控全局，却连对方何时落子、如何落子都未曾察觉。

“师尊？”白灵汐见他神色变幻，心中越发不安，伸手想去拉他的衣袖。

凌玄宸却猛地挥袖，将她逼退一步。他转过头，目光如电，扫向那些垂头丧气的仙将，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继续搜。”

“给本座一寸一寸地刮！本座就不信，一个活人，能长出翅膀飞了！”

“传令暗卫，调取丹房前后三个时辰内所有留影石记录，哪怕是灰尘飘落的轨迹，也给本座看清楚！”

他的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虚。事情的发展，彻底脱离了他的剧本。这不再是简单的仆役叛乱，而是一场针对他权威的、精心策划的挑衅。

而此时，距离仙宫万里之外的鬼哭巷破屋内。

苏清鸾正坐在那张破床边，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但卖相极差的米粥。床铺上，福伯蜷缩着身子，睡得正沉。老仆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但呼吸已然平稳。他衣襟里，那枚苏清鸾亲手赐下的回元丹正散发着温和的药力，滋养着他几近枯竭的经脉。

苏清鸾喂了福伯一口粥，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但眼神却淡漠中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维护。

就在半个时辰前，凌玄宸的神念扫过这片区域时，她只是随手布下一道更为隐晦的禁制，将福伯的气息彻底隔绝，连带着这间破屋都仿佛从世间抹去一般。凌玄宸的搜魂大阵，在她眼中，不过是孩童撒网，漏洞百出。

“吃。”她见福伯迷迷糊糊咽下粥，淡淡吐出一个字。

福伯惊醒，看到苏清鸾，老泪纵横，就想磕头：“姑娘……老奴连累您了……仙尊他……”

“闭嘴。”苏清鸾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本座的人，轮不到他来动。”

她将碗递到福伯嘴边，看着老仆颤巍巍地喝下，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凌玄宸，你以为封锁仙宫，就能困住本座的手脚？

你以为搜捕福伯，就能逼本座现身？

太天真了。

她不仅要带走福伯，还要让你亲眼看着，你引以为傲的仙宫，是如何被本座视若无物地进出自如。

“安心睡着。”苏清鸾将空碗搁在一旁，站起身，走到那扇破窗边，望着仙宫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这盘棋，本座才落下一子。”

“而你，连棋盘都还未看清。”

她能想象到凌玄宸此刻的震怒与惊疑，那画面，比这碗热粥更能熨帖她冰冷的心。

窗外，鬼哭巷的夜风依旧带着腐臭，但破屋内，却弥漫着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那是一个时代落幕、另一个时代开启前，特有的、令人战栗的宁静。

井底深处，那古老的意志，发出了一声悠长而满意的叹息，仿佛在赞许：这一步，走得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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