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九章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他太熟悉中枢的那套把戏了：先把前线主帅骗回去夺兵权，再把“私通敌国”的罪名往头上一扣，所有战功全成了门阀的囊中之物。

柳飘飞的尸体还凉着，江面上的血还没冲干净，这些人就已经急着来摘桃子了。

“请监军进帐。”

徐数把诏旨往袖口里一塞，刀留在了帅案上。

监军踩着积水走进来，甲叶撞得哗哗响，身后的亲兵直接站到了帅帐的门槛里。

“徐总参，诏旨已到，即刻交割虎符，随我返成都复命。”

他伸手去抓帅案上的印匣，指尖刚碰到铜锁，手腕就被徐数攥住了。力道大得像铁钳，监军疼得脸都白了。

“虎符在我这。”徐数的声音压得很低，帐外的风雨声都盖不住那股冷意。“但江陵刚破，王含残部还在清江对岸游弋，我前脚走，晋军后脚就能卷土重来。张家要印，让他们自己带着兵来夷陵取。”

监军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他没想到这个从剑门关走出来的小总参，敢当众抗旨：“你敢拒诏？成都城里的门阀，动动手指就能把你碾成灰！”

徐数松了手，把那叠从王含帅帐搜出的密信残片扔在他脚边。

碎纸上的暗纹印鉴还留着焦黑的边缘，监军只扫了一眼，腿就软了。

“张家给王敦送情报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碾成灰的是谁？”

“柳飘飞中箭的那支箭，箭簇上刻着江东的纹，箭杆却是成都官营作坊出的。”

“你回去告诉张钧，我徐数的命，五丈原的风早就收走了。现在站在这的，是替丞相走完长安路的人。”

“他要兵权，先问问江陵的二万汉军答不答应。”

监军连滚带爬地跑出帅帐，300甲士连头都不敢回，连夜驾船往成都逃。

帐下的将官全聚了过来。

刘书脸上的伤还没好，额头上缠着渗血的布条，“你抗了诏，成都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徐数走到帐门口，指着江面上连绵的战船：“我们现在手里有二万兵，400艘船，夷陵峡口在我们手里。成都门阀手里的兵全是凑出来的佃户，连三峡的浪都没见过。他们敢派一兵一卒出夔门，我就能让他们全沉在江底。”

他转身把虎符“啪”地拍在帅案上。

“传我令，全军就地扎营，沿清江筑三道防线。”

“同时把江陵大捷的捷报，快马送成都，送建康，送所有边镇的军帐里。”

“就说刘书大将军率部下徐数克江陵，破晋军1万，兵锋直指武汉。”

“成都那边的小动作，半个字不提。”

刘书瞬间懂了。

捷报传得天下皆知，所有人都知道江陵在汉军手里，成都的门阀就算想暗害主帅，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一旦前线大乱，晋军逆流而上，整个巴蜀都要陪葬。

这不是抗旨，是把刀架在了所有人的软肋上。

3日后，成都传来第二道诏旨。

没有问责，没有催返，反而把徐数连升三级，封为辅国将军，命他继续督管峡口军务。

张钧的亲笔信跟着诏旨一起送到营里，字里行间全是客套，说“前线劳苦，将军当以军务为重，后方粮草辎重尽数供给”。

送信的小吏低着头，不敢看徐数的眼睛。

徐数把信扔进火盆，连拆都没拆，他知道这不是和解。成都的门阀只是暂时把刀收了回去，等他们缓过劲，下一刀会扎得更狠。

远处的江面上，一艘不起眼的小渔船趁着夜色，悄悄顺流而下。船板的夹层里，藏着一封密信，信上只有八个字：徐数必反，速联王敦。收信人，是建康朝堂里最恨徐数的那支苏氏世家。

峡口的风，又变了方向。

4月23日，刘书把王含押送成都。看到这个如此轻易投降的对手，刘玄有一种说不出的兴奋感。于是，他便过一把嘴瘾，把王含的罪行从头到尾骂了一遍。

可出人意料的是，王含在这个关键的时刻却硬气了一把，硬是把刘玄怼了回去：“西晋失鹿，英雄竞逐，含无天命护佑，故被陛下擒获。正如田横南面称王，岂负汉朝？”

本想看人屈服爽一把，哪里想到遇到这样一个硬骨头。于是，刘玄转而大怒，一挥手就让人把王含拉下去斩了，时年三十九岁。

刘书虽然霸占了徐数的军功，但是，他心悦诚服地向汉王汇报：“徐数打仗不像在搏命，更像在下一盘早已知道结局的棋。他从不迷信兵力多寡，而是痴迷于计算——计算天时、地利，更计算人心。

在他眼里，战争不是从擂鼓冲锋那一刻开始的。当所有人都盯着地图上的兵力部署时，徐数的目光已经穿透了沙盘，看到了敌营里将军的傲慢，看到了士兵心中的恐惧，甚至看到了几个月后河水的涨落。

他总能找到对手思维的盲区，然后用最匪夷所思的方式，在最不可能的时间和地点给出致命一击。这已经不是战术，这是魔术。”

汉王曰：“是啊，整场战役，徐数牢牢把握节奏，主导着战局走向，“轻松”平定强敌！那如果徐数选择等潮期退去再行进军会怎样？”

刘书云：“有以下几种可能：一、王敦趁江水涨潮汉军迟迟没有出兵的同时将周边十余万军队征调至江陵。二、王敦命钱来加强荆江尤其是三峡流域的防御，并用铁索阻断江面。

要知道荆州水军战斗力其实不比汉军弱，而且钱来军在清江口被汉军击败后并没作鸟兽散，而是不断地重新集中与汉军决战。”

萧亮点点头：“那么汉军要想攻占江陵的难度就很大了，这是冷兵器时代“攻心为上”的巅峰之战！徐数的强大，在于他能将一场可能血流成河的战争，变成一次近乎兵不血刃的战略奇袭。”

汉王笑云：“徐数辅佐刘书出师，仅用了52天时间就平叛了江南最大的割据势力王敦，牺牲的人数少，还使得一场即将爆发的战役莫名消弭。这对于汉晋，甚至对于天下苍生来说又何尝不是一大幸事。兵家的最高境界只怕也就如此了。”

4月24日，徐数独自带兵1.5万前往武昌，征讨已经从建康城返回老巢的王敦。

警卫张明匆匆走过来禀报，说成都的八百里加急文书到了。

徐数拆开一看，纸上的内容冠冕堂皇：江陵大捷，徐数私自斩杀朝廷命官、擅开粮库，实属目无纲纪。念在其有功于社稷，召他立刻单骑返回成都，入朝受赏，另行任命。

霍然一把夺过文书，当场撕得粉碎：“这是鸿门宴！你回去就是自投罗网！我带着兵跟你一起杀回成都，把那些老狗全清了！”

徐数望着长江下游的方向，点了点头：“这是王敦最后一步棋了，并且，动用了他在成都朝堂最高级别的暗桩。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先灭了王敦，让暗桩没了外援，再单骑回成都，连根拔起那些日子好过了，官当大了，没了底线和敬畏的人渣。”

王敦听说汉军要来，用铁索横亘长江以阻断汉军进军的水路，绵延十余里。于是，汉军行到磕绊处，只能上岸步战。

但是在岸上，王敦早已排兵布阵。他派猛将沈充领二万兵马驻守武昌以西，贾正道率一万人驻守武昌以东，以此与武昌守军三万人互为犄角。

汉军进攻一时受阻，面对这种情势，怎么破？

4月30日，徐数召集众将商议对策，绝大多数将领都认为沈、贾二将据险固守，不易攻取。应避实就虚直取武昌，直捣王敦巢穴，届时沈、贾等军队不攻自破。而且他们认为武昌守军战斗力一定不如沈充的部队。

此擒贼先擒王之计不可谓不高明，1300多年后，明成祖朱棣发动靖难之役，便是以弱势兵力绕过山东、江淮等重重防御，直扑金陵，一举掀翻建文帝政权。

不过徐数精密分析敌我形势后得出相反结论。他的观点是，两边的军队都不会差，王敦是主帅，更是要保护好。

首先王敦率领的武昌防御部队实力并不弱，如果沈充等驻守的城栅都无法攻取，王敦固守的武昌城也不是轻易就能拿下的。

再者，如果旬月之间不能攻下，将会滞留不动。到时候前有王敦，左有沈充，右有贾正道，就会陷入三面受敌的局面。

综上，徐数给出了自己的意见，之所以王敦命令他们持重防守，就是要把汉军拖垮，到时候趁我方疲惫再发动攻击。

眼下应集中优势兵力，重点攻打沈充、贾正道的城栅，出其不意，必能攻破。因为沈充是新筑之城，城墙肯定没有武昌沟深墙坚，攻打沈充更容易破敌。

如果攻打武昌，一时半会攻不下，就等于给了沈充、贾正道营救时间，这样汉军就会陷入僵持的泥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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