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轱辘缓缓碾过江南湿润的青石板,那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脆,像一把细碎的玉珠撒在绸缎上,滚得远了,又被新的轱辘声追上。
沈清鸢掀开竹帘一角,斜倚在车壁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窗外。三月的江南正是好时节,两岸垂柳的枝条蘸着水色,嫩得能掐出绿汁来。河道上偶尔漂过一两只乌篷船,船头坐着裹蓝印花布头巾的妇人,慢悠悠地摇着橹,橹声吱呀,像是哼着一支不知名的老调子。空气里浮着湿润的草木香,还夹着远处人家灶膛里飘出的炊烟味道,温软而安详。可这安详入不了她的眼,她只看见那些藏在柳荫深处的暗影,那些沿河瓦檐下若有若无的目光,那些平静水面下看不见的暗流。
“小姐,您这都看了半日了,眼珠子都不转一转的。”青禾端着一盏姜茶凑过来,见她这副模样,不禁轻轻叹了口气,“离苏州城还有小半个时辰呢,您好歹歇歇。这案子又不会长翅膀飞了,您把自己熬垮了可怎么好?”
沈清鸢收回目光,接过姜茶,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微微回暖。她低头抿了一口,姜的辛辣混着红糖的甜,一路暖到胃里。“我睡不着。”她实话实说,“心里搁着事,闭上眼就看见那口井。”
青禾神色一黯。她知道小姐说的是古井寺后院那口枯井,井底淤泥里蜷着的那具女尸,被发现时已经面目全非,衣裙却还辨得出颜色——月白底子绣着缠枝海棠,腰间系着一条鹅黄丝绦,腕上一对银镯子被井水泡得发乌。小姐亲自下井验的尸,她在一旁递工具,眼睁睁看着小姐从死者怀中摸出那枚玉佩,又从那贴身缝着的夹层里取出半封被水洇得字迹模糊的遗书。当时小姐的手抖了一下,就那么一下,随即又稳如磐石。可青禾看见了,看见小姐眼底掠过的那一丝什么,像是冰面下突然翻涌的暗潮。
“那姑娘才十六岁。”沈清鸢将姜茶搁在膝上,声音不大,却沉甸甸的,“青禾,十六岁,刚及笄的年纪,就这么被人塞进井里,连个坟头都没有。遗书上写‘若我身死,必为苏府所害’,那字一笔一划都带着恨意,写到最后墨迹都散了,像是手已经没了力气。”
青禾抿了抿嘴,蹲下身来,仰头望着自家小姐:“可咱们手头就这么一枚玉佩和半封遗书,连那姑娘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贸然闯进苏府去,万一人家不认呢?苏府在江南盘踞了几十年,说是土皇帝也不为过,咱们几个外乡人……”
“认不认的,到了地方就知道了。”沈清鸢打断她,抬手从怀中摸出那枚玉佩,置于掌心端详。玉佩是上好的和田白玉,触手温润如脂,雕着一枝斜出的海棠花,花蕊间藏了一个极小的“苏”字。翻过来,背面刻着两行小楷:“岁在丁酉,春月吉日,掌珠之喜。”她拇指摩挲着那八个字,眸光沉静而锐利。“掌珠之喜,是生了女儿才会用的贺辞。这玉佩是苏府为新生女婴定制的,且看这雕工和玉料,必是嫡出才有的规格。苏鸿远两房妻妾,大房柳氏生子苏明轩,二房王氏三年前生女夭折。你说巧不巧,丁酉年,正好是三年前。”
青禾睁大了眼,恍然大悟:“小姐是说,那井里的姑娘,就是苏府对外宣称夭折的那个二房小姐?!”
“还不能断定,但八九不离十。”沈清鸢将玉佩重新收好,手指轻轻叩了叩车壁,“死者身高四尺七寸,骨龄推断十六上下,身量纤细,足部骨骼未见长期劳作痕迹,指尖光滑无茧,生前应是养尊处优的闺阁女子。而那件月白海棠罗裙,苏绣针法,领口绣着缠枝纹,正是江南富户女眷常穿的样式。更重要的是——”她顿了顿,眼神又冷了几分,“我在死者颈骨上发现了两道平行的勒痕,一深一浅,深的那道是致命伤,浅的那道应该是挣扎时被什么东西勒过。这不符合普通劫杀,倒像是有人先用绳索或布带控制住她,后来又换了一种更粗的绳具将她勒毙。两个人,或者一个人用了两种不同的凶器。这说明什么?”
青禾顺着她的思路往下想,后背隐隐发凉:“说明……杀她的人有备而来,甚至可能不止一个?”
“对。”沈清鸢点头,“一个十几岁的闺阁女子,谁会费这么大周章去杀?除非她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或者她的存在本身,就对某些人构成了威胁。苏府把她从族谱上抹掉,对外宣称夭折,可人明明活到了十六岁,这中间三年,她住在哪里?谁在养她?又是谁在最后关头决定灭口?这些问题,苏府的人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车窗外,河道渐渐收窄,两岸的房舍密集起来,粉墙黛瓦层层叠叠地挤在一处,檐角挂着褪色的红灯笼,门板后面时不时探出一张好奇的面孔。沈清鸢放下车帘,将裹紧的素色披风重新系了系。她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的窄袖衫裙,外面罩着灰鼠皮的比甲,头发只绾了个简单的螺髻,簪一根银簪,既不显眼也不寒酸,像个走南闯北的女医者。腰间那只枣木工具箱是她特意请匠人改小的,里头装着银针、镊子、小剪、骨尺、几瓶常用的药粉和一卷干净的白纱布,外面裹了一层油布防潮。这是她的底气,也是她的护身符。
“到了江南,你格外小心。”她转头看向青禾,语气郑重得近乎严厉,“苏府眼线遍布苏州城,咱们今日进城,怕是连城门都没过就已经被盯上了。在外人面前你只叫我沈大夫,我是江南游学采药的医女,你是我的药童,记住了吗?”
“记住了。”青禾用力点头,又忍不住笑道,“小姐这一路都叮嘱了七八遍了,奴婢——不,我都能背下来了。”
“背下来也得装得像。”沈清鸢唇角微弯,可笑意还没漫到眼底,马车就猛地一颠,停住了。外头传来护卫赵平压低嗓门的声音:“沈小姐,城门到了。不过……城门口设了卡,有人盘查。”
沈清鸢倏地直起身,掀起帘角往外看。苏州城的城门楼子高大巍峨,青砖垒砌的拱门下排着两列进城的百姓和商贩,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挤挤挨挨。但队伍最前面站着几个穿短褐的精壮汉子,腰里别着短棍,不像官兵,倒像哪个府上养的家丁。其中一个正对守城兵卒说着什么,兵卒连连点头,随即那汉子便大步走到每一辆进城的马车前,探头朝车帘里张望。
“苏府的人。”沈清鸢放下帘子,声音压得极低,“动作倒快。赵平,不用停,照常进城。他们要问,就说我们是来苏州投亲的,别的什么也不用说。”
赵平应了一声,马鞭在空中甩了个清脆的响,马车重新动起来。青禾紧张得手心冒汗,偷偷攥紧了袖口。沈清鸢却面色如常,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瓶,拔开塞子往自己手心里倒了些浅褐色的粉,又往青禾手背上抹了一把。青禾低头闻了闻,一股苦兮兮的药草味直冲鼻腔,呛得她差点打喷嚏。
“忍着。”沈清鸢低声说,“医女身上就该有药味,越浓越好。”
车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时,沈清鸢正好抬起头,对上一张横肉堆叠的脸。那汉子目光如鹞鹰般在她和青禾身上扫了个来回,又在车厢里环顾了一圈,见满眼都是瓶瓶罐罐和散落的药草,神情略略松懈了些:“你们是干什么的?打哪儿来?”
沈清鸢不慌不忙地拱手,语气温和又带几分怯生生的南边口音:“这位大哥,奴家是徽州来的医女,家中遭了水患,投奔苏州的姑母来的。车上是些药材和随身细软,没什么别的东西。”她说着,把双手摊开给对方看,指尖和指甲缝里全是药渍,连袖口都染着深深浅浅的黄褐色。
汉子皱了皱眉,又看了两眼,把帘子一摔:“走吧走吧!”
车帘落下的瞬间,青禾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后背的衣衫都汗湿了。沈清鸢却依然神色不动,只把手里那青瓷瓶重新塞好,目光投向帘外影影绰绰掠过的街景。苏州城到了。青石板路面比城外更光洁,两旁的铺面一家挨着一家,绸缎庄的幌子绣着金线,茶楼里飘出评弹的弦子声,卖糖粥的小贩挑着担子边走边吆喝,糯软的吴语拖得长长的,像裹了蜜。好一派锦绣繁华。可沈清鸢知道,这繁华底下压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有多少冤魂在暗处无声地嘶喊,那些藏在雕花窗棂后面的眼睛,那些透过竹帘缝隙窥视的目光,都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地拢过来,要把她这个不请自来的客人牢牢缠住。
知府衙门的青砖照壁远远地露了个角,赵平调转马头拐进巷子,在一扇黑漆门前停下来。周文彬已经等在门口了,五旬上下的年纪,青布官袍洗得发白,腰间系一根半旧的玉带,面容白净温和,颔下三绺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他见沈清鸢下车,连忙迎上去拱手,姿态放得极低:“下官苏州知府周文彬,奉大理寺赵大人手谕,在此恭候沈小姐。一路辛苦了,快请进衙歇息!”
沈清鸢还了半礼:“周大人客气。时间紧迫,歇息就免了。我想先看看苏府近三年的户籍抄本和往来文书,还有府衙存档的婚丧嫁娶记录,越详细越好。”
周文彬面上露出为难之色,一边引着她往里走,一边压低声音:“沈小姐,下官斗胆说一句,苏府的事,您当真要查?”他四下看了看,确认左右无人,才凑近半步,“苏鸿远虽无官身,可他姐姐是当朝户部侍郎的正室夫人,他的商队走南闯北,每年往京中几位阁老府上送的年节礼折成银子能堆满一间屋子。这苏州城里,盐引要靠他周转,漕运的船有一半挂着他苏家的旗号,连下官这知府的位子坐得稳不稳,都得看他苏鸿远的脸色。您这一查,可就是捅了马蜂窝啊。”
沈清鸢停下脚步,转身正对着他,目光如两道清凌凌的剑光:“周大人,你是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大理寺的文书就在这里,上面盖着朱红大印,你是认还是不认?”她将文书从袖中取出,展开在他面前,白纸黑字,鲜红的官印像一滴凝住的血。
周文彬额头渗出汗来,连声应是:“下官认、认的!这就去调档!沈小姐稍候!”
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后堂,沈清鸢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唇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转身步入正厅落座,她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却已将整个厅堂扫了一遍。知府衙门的陈设朴素得很,四白落地,墙上挂着两幅水墨山水,一看就是当地文人的手笔,不算名家。案几上摆着青瓷笔洗和一方旧砚,连茶水都是粗叶老梗泡的,颜色深褐。这周文彬倒不像个贪官,可正因为不像,才更让人疑惑——苏州城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富庶之地,一任知府坐在这里若是个清廉的,那唯一的解释就是,苏府的势力太大,油水根本轮不到他来捞。
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周文彬抱着一摞厚厚的簿册回来了,神色比方才更凝重了几分。他将簿册在案上摊开,指着其中一页:“沈小姐您看,苏府近三年的户籍,人口增减只有一条——丁酉年六月,二房王氏产女,七月女婴夭折,此外再无其他。婚丧嫁娶的记录也都在这里了,苏鸿远的长子苏明轩是庚寅年生人,今年二十,尚未娶亲。苏府名下田产宅院、商铺作坊,明细也都在这边,没看出什么异常。”
沈清鸢不急着翻看,只看着他:“周大人说‘没看出什么异常’,却面露忧色,想必还有话没说完。”
周文彬一怔,随即苦笑:“沈小姐目光如炬。下官确实还有一事……三年前,苏府有四个丫鬟几乎是同时被发卖出去的,卖得很急,价钱也低。这种事情在富户人家倒也不罕见,但下官当时留了个心眼,去打听了一下,那四个丫鬟原是伺候二夫人王氏的,一夜之间就被全数遣散,对外只说是二夫人嫌她们伺候不周。”
“一夜之间遣散四个近身丫鬟?”沈清鸢眉梢微挑,“这确实不寻常。那四个丫鬟卖去了哪里,还能找到人吗?”
周文彬摇头:“两个卖去了扬州,一个卖去了杭州,剩下一个据说是被北方来的行商买走了,出了江南地界就音讯全无。下官当时只当是苏府的家事,不好过问太深,如今想来……”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怕是那夭折的女婴,另有隐情。这些丫鬟伺候二夫人,整日出入内院,怕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事。”
沈清鸢沉默了一瞬,指尖在那页簿册上慢慢划过,停在“丁酉年六月”那几个墨字上。她的目光穿过泛黄的纸面,似乎看见了三年前的那个夏天——苏府后宅,二夫人王氏蜷在产床上,大汗淋漓地生下了一个女婴。那孩子哭声响亮,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裹在绣着海棠花的襁褓里,白白嫩嫩,本应是阖府欢庆的事。可大夫人柳氏站在门外,脸色铁青,手里的绢子绞成了一团。苏鸿远呢?苏鸿远大概是连看都没来看一眼,因为第二天族谱上就添了一笔:“次女,殇。”简简单单一个字,就把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抹去了。
“周大人。”她合上簿册,站起身来,“我要立刻去苏府。”
周文彬一惊:“现在?要不要下官先派人通传一声,让苏府准备……”
“不必通传。”沈清鸢打断他,“通传了,他们就有时间串供毁证。我就要这么登门,让他们措手不及。”她转头看向门外候着的赵平,“赵护卫,带上人跟我走。周大人,你带府衙的差役随后接应,不用进府,就在苏府周围守着,若有人从后门角门悄悄溜出去,一概扣下。”
周文彬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劝,只一揖到底:“下官遵命。”
苏府的朱红大门比沈清鸢想象中还要气派。门前两座石狮子一人多高,底座刻着缠枝莲纹,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苏府”二字笔力雄浑,落款竟是前朝一位阁老的手迹。门口两个家丁原本倚着门柱打盹,见一队人马直直地走过来,为首是个年轻女子,身后跟着带刀的护卫,顿时醒了神,横着膀子拦住去路:“站住!苏府重地,岂容乱闯!你们是什么人?”
沈清鸢从袖中取出大理寺文书,单手展开,语气不卑不亢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我乃奉大理寺之命,前来苏府查案。文书在此,你若识字便自己看,若不识字,就去寻个识字的来。”
那家丁被他目光一刺,气势先矮了三分,接过去看了看虽认不全那些字,但那方朱红大印却认得,那是官府的印记。他脸色变了几变,连忙转身跑进去通报,不多时里面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绛紫锦袍的中年妇人在七八个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快步走出,面庞圆润白净,眉眼间带着笑,但那笑意像糊在纸窗上的一层薄纱,底下透出来的全是警惕和打量。她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头面,腕上一对翡翠镯子水头极好,走起路来环佩叮当,满身的富贵气象。正是苏府主母柳氏。
“哟,这位便是京里来的沈小姐吧?”柳氏迎到门口,笑得殷勤,“失敬失敬,快快请进!府里刚沏了新到的碧螺春,沈小姐里面坐。”她说着侧身让路,目光却飞快地扫过沈清鸢身后那几个护卫,又掠过停在街对面的那几顶不起眼的小轿,眼底掠过一丝阴翳。
沈清鸢不与她客套,径直迈过门槛,跟着她穿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往正厅走。一路上她的目光不曾闲着——回廊两侧的漏窗雕着各种吉祥图案,福禄寿喜的暗纹嵌在木格子里,脚下的方砖铺得整整齐齐,砖缝里连一根杂草都不生。园中花木葱茏,假山叠石姿态奇崛,却处处透着一股子匠气,像是被人精心修剪过的花园,美则美矣,了无生趣。偶尔有丫鬟低头快步经过,全都不敢抬头看人,一个个屏息敛气,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这府里不像个家,倒像座戒备森严的牢笼。
正厅到了。沈清鸢落了座,接过丫鬟奉上的茶却并不喝,只端在手里转了转杯盖。柳氏坐在主位上,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笑吟吟地开口:“不知沈小姐大老远从京里来,所为何事啊?咱们苏府一向安分守己,交税纳粮,从不曾与官府有什么牵扯,这倒叫老身有些惶恐了。”
沈清鸢放下茶盏,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掏出那枚玉佩,放在两人之间的紫檀方几上。玉佩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枝斜出的海棠花仿佛活了过来。她盯着柳氏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来查一桩命案。死者为年轻女子,身高四尺七寸,年约十六,身上穿着月白绣海棠的罗裙,发间簪着海棠银簪,怀中藏着此物。柳夫人,你方才说苏府安分守己,那想必是不认得这玉佩了?”
柳氏的目光落在那玉佩上,瞳孔先是猛地一缩,像被什么刺了一下,整个人的脊背僵了那么一瞬。然而她很快便恢复了神色,甚至连脸上的笑容都没怎么变,只是将茶盏轻轻搁回桌上,发出“咔”一声细响:“这玉佩……老身看着倒像是府里的物件。不过沈小姐也晓得,苏府家大业大,库房里头珍宝玉器堆山填海,寻常物件难以一一记清。况且这海棠花纹的玉佩也不算罕见,外头铺子里也能买到差不多的,总不能单凭一枚玉佩就断定与苏府有关吧?”
沈清鸢早就料到她会如此推脱,不紧不慢地又从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绢帕,帕角绣着一枝小小的海棠,针脚细密,配色素雅。她将绢帕展开,露出里面两片薄如蝉翼的竹纸——那是她从遗书上拓下来的字迹,虽只得了三行半,但已足够关键。她将拓片推到柳氏面前,语气更冷:“这是从死者贴身衣物夹层中取出的遗书拓本。上面写着‘若我身死,必为苏府所害。我无生路,唯恨不能……’后面的字迹被水泡烂了,认不真切。柳夫人,一个不相干的女子,如何会随身带着苏府的玉佩,还在遗书上指名道姓地说‘苏府所害’?你要说这是巧合,未免太巧了些。”
柳氏的脸色终于绷不住了。那层糊在脸上的笑纱像被人猛地撕下来,露出底下苍白的底子。她嘴唇翕动了两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个娇柔的声音:“夫人,什么客人来了?”
众人抬眼望去,一个身形纤细的妇人扶着丫鬟的手走了进来,身着藕荷色衫裙,外罩素色比甲,头上只簪了两根银簪,清丽的面容上带着化不开的愁容。正是二夫人王氏。她看见沈清鸢的瞬间,脚步忽然顿住,眼底闪过一丝恐惧,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又像是被什么力量推着似的,慢慢往前挪了两步。
柳氏猛地站起来,语气陡然变得尖锐:“你来做什么!回你院里去!这儿没有你的事!”
王氏浑身一颤,却咬着下唇,目光直直地望着沈清鸢,声音细弱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这位……大人,您方才说的那枚玉佩,是不是……背面刻着‘岁在丁酉,春月吉日,掌珠之喜’八个字?”
沈清鸢目光一凝,霍然起身:“你见过?”
王氏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隔着方几扑通一声跪在沈清鸢面前,双手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襟,哭得浑身发抖:“那是我女儿的!那是我给晚晴打的长命佩啊!我找遍苏绣庄最好的工匠,选了最好的玉料,背面那八个字是我一笔一画写在纸上让工匠刻进去的……我的晚晴,我的女儿!她果然没死,她活到了十六岁,可她还是被人害了!柳氏!是你,是你对不对!”
厅中顿时一片哗然。柳氏脸色铁青,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王氏面前,扬手就要掴下去:“你疯了!满嘴胡言乱语!来人,把她拖下去!”
沈清鸢一个箭步上前,出手如电,稳稳攥住了柳氏的手腕。她的力道不大,却扣住了脉门,柳氏只觉半边身子一麻,那只手便软软地垂了下来。沈清鸢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从齿缝里逼出来:“柳夫人,当着大理寺差官的面动手,你是急着认罪吗?放开她。”她松了手,俯身将王氏扶起,“王夫人,你慢慢说,你女儿苏晚晴是怎么回事?她既然是你的女儿,为何户籍上写着‘夭折’?”
王氏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三年前的夏天,她生了女儿,阖府上下原本高高兴兴,可柳氏从产房外抱走孩子看了一眼回来之后,脸色就变了。当天夜里,柳氏带着两个心腹婆子闯进她房中,告诉她这孩子面相带煞,克父克母,若不处理掉,苏家不出三年必有灭顶之灾。王氏拼命哀求,柳氏才松了口,说可以不杀,但必须送走,送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能回苏家。她只来得及给女儿打了那枚玉佩塞进襁褓里,又连夜将贴身几个丫鬟打发走,天没亮,孩子就被抱出了苏府后门。
“我以为她会被送到好人家……”王氏捂着脸,指缝里渗出的泪水滚烫,“我偷着打听了好久,后来才隐约知道,柳氏根本没打算让晚晴活。她在城郊有一处别院,把孩子先养在那里,说是找人家,其实就是找个不惹眼的地方把人弄死,免得在府里动手沾了晦气。我偷偷去看过一次,远远地只看见别院里有戴帷帽的人进进出出,他们把孩子抱上了一辆青布马车……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我的晚晴。”
沈清鸢听完,胸中似有一团火在烧,面上却半分不显。她转向柳氏,目光如刀:“柳夫人,王夫人所言你可认?”
柳氏此时反倒冷静下来了,她理了理被扯乱的衣袖,重新坐回主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姿态从容得近乎傲慢:“沈小姐,你说这是命案,有苦主告状吗?苏晚晴是苏府的二小姐,就算她没夭折,那也是苏府的家事。她若真死了,那也是病死或意外,何来‘所害’一说?至于王夫人的话,她产后身子一直不好,时常胡言乱语,府中上下皆知。沈小姐若凭一个疯妇的哭诉就要定我苏府的罪,只怕说不过去。”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沈小姐说找到了尸身,可尸身何在?仵作验尸的文书何在?就算那女子真是苏晚晴,她又如何千里迢迢跑到京华去?沈小姐,你莫不是被人骗了?”
沈清鸢不与她争辩,只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柳夫人问得好。尸身在京华古井寺,我已命人冰封保存。仵作验尸文书也在路上,不日便到。至于苏晚晴为何会在京华——周大人!”
厅外周文彬应声而入,一揖到底:“下官在!”
“城郊别院,查了没有?”
“回沈小姐,查了!别院已经人去楼空,但下官带人在后院花圃里挖出了一具婴儿骸骨,包裹用的襁褓还是苏府绣房的花样。另外在别院地窖里找到一本旧账册,里面记着三年来每月往京华方向送银两的明细,经手人……是柳夫人的陪房管事刘福。”
柳氏手一抖,茶盏“哐当”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褐色的茶汤泼了一裙摆。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挤出一句:“你们……你们竟敢……”
“我敢。”沈清鸢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柳氏,你涉嫌谋害苏府二小姐苏晚晴,以及另有多名知情丫鬟被灭口发卖的嫌疑。现在,我以大理寺协查之权,将你软禁于苏府正院,不得踏出房门半步。周大人,带人看守!待京中仵作文书送达,正式立案缉拿!”
周文彬一挥手,几个差役便上前将柳氏围住。柳氏终于瘫软下去,保养得宜的面容皱成一团,像一张被揉烂的花笺,她喃喃着:“不是我……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是老爷……老爷说留不得她……说那孩子……”
“你说什么?”沈清鸢猛地俯身,“苏鸿远也知道?”
柳氏却像突然被什么掐住了嗓子,死死咬住嘴唇,再也不肯吐一个字。王氏在一旁哭得几乎昏死过去,被两个丫鬟搀着摇摇欲坠。沈清鸢直起身,望着窗外渐沉的夕阳,那一团橘红的光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倾斜的格子。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孤零零地印在青砖地上。
晚晴。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一个从出生起就被决定必须死去的姑娘,凭什么?就因为她生作了女儿身?就因为有人觉得她不祥?
她走到王氏面前,俯身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王夫人,你的女儿不会白死。我沈清鸢既然接了这案子,就算把苏府翻个底朝天,也一定给你一个交代。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保重自己,别让晚晴在天上看见你把自己熬垮了。”
王氏抬起泪眼,望着眼前这个年轻却沉着如山的女子,终于点下了头。
沈清鸢走出正厅时,夜色已经漫了上来。苏府的屋檐下亮起了一串串红灯笼,远远望去像浮在半空中的血珠,明明灭灭。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江南晚风带着河水的腥气扑在脸上,冷得让人清醒。
赵平跟上来低声问:“小姐,接下来怎么办?柳氏最后那句‘老爷’……”
“苏鸿远不在府中。”沈清鸢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屋脊线,“他怕是早就得了消息,躲出去了。不过没关系,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苏府的产业田庄商铺全在苏州地界上,他总得回来。”她顿了顿,转头看向青禾,“去把验尸箱拿来,我要重新比对那枚玉佩和遗书的笔迹。还有,明天一早,我们去城郊那处别院,亲自再看一遍。”
青禾应声跑去拿箱子。沈清鸢独自站在灯笼的光晕下,望着头顶漆黑的天幕,没有星星,只有沉甸甸的云压着。她忽然想起那口枯井,想起蜷在井底的姑娘蜷着的姿态,那姿势像在抱着自己,像是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给她一点暖意。
会的。沈清鸢攥紧了拳。这世上的暗处太多,冤魂太多,可她来了。她带着验尸箱、带着大理寺的文书、带着一颗不肯低头的心来了。江南的风再湿再冷,也灭不了她手里这盏灯。
苏府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沈清鸢转身往后院厢房走去,步子稳稳当当,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她知道前路不会平坦,苏府的根扎得比她想象中更深更密,那个还没露面的苏鸿远,那四个被卖去外地的丫鬟,那本记着银两明细的旧账册,城郊别院里的婴儿骸骨,还有柳氏最后那句没说完的话——每一件都是线头,她要把它们一根一根理出来,编成一张网,把真相从淤泥里打捞上来。
夜色浓稠如墨,唯有她窗前一豆灯火明明灭灭。灯下,沈清鸢伏在案上,将那枚玉佩凑到烛火旁,从怀里摸出一张薄薄的棉纸覆上去,用炭条轻轻涂抹。海棠花的纹路渐渐清晰地拓在纸上,背面那八个字也一笔一画地浮现出来。她比对着遗书拓片上那几个残存的字,笔锋、转折、收尾的力度——
“同样的笔。”她喃喃自语,眼底有光一闪而过,“遗书和玉佩背面的字,出于同一人之手。苏晚晴写遗书用的墨,和刻玉佩的笔迹,都是她自己的。”
这就是说,那封遗书不是别人伪造的,是苏晚晴亲手写的。她是知道自己要死了,才把字刻进玉佩背面留给后人看。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在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的时候,该有多绝望,才能在那样漂亮的玉佩背面一笔一画地刻下自己的冤屈?
沈清鸢闭了闭眼,将玉佩贴在胸口贴了一瞬,又小心地收进怀中。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灯笼晃晃悠悠,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重新展开那卷从知府衙门借来的地契文书,找到城郊别院那一页,仔细看了起来。别院的地契登记在苏府一个姓刘的管事名下,正是柳氏的陪房刘福。而别院的四至边界图上,用朱砂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圈里写着三个字:水月庵。
水月庵?沈清鸢皱起眉。别院旁边有座尼姑庵?那会不会是苏晚晴最后被送去的地方?那辆青布马车,是把她从别院带去了庵堂,还是从庵堂带去了别院?
新的线头又冒出来了。她提笔在纸上记下“水月庵”三个字,又在旁边打了个重重的问号。烛火跳了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拓得很大很大,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守着一豆不肯熄灭的光。
夜色还长,她还有许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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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14章 江南苏府,步步惊心查旧案》最新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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