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寅时,天色尚沉如墨,镇国侯府的灯笼却已尽数点亮。
刘全率着内侍队伍,将皇帝御赐的"京华神探"匾额、黄金百两、锦缎千匹,连同那枚可出入宫禁的令牌一并送入镇国侯府。匾额以金漆题字,笔力遒劲,落款处盖着鲜红的御玺,在晨光未至的朦胧夜色中熠熠生辉。
消息不胫而走,如同春雷乍响,顷刻间劈开了京华城沉寂的清晨。茶馆里的说书人还未来得及拍醒木,街头巷尾便已有人在谈论此事;各大世家府邸的管家们还没来得及向主子请安,前门便已递进了厚厚一摞拜帖。户部侍郎家的、礼部尚书家的、几位世袭勋贵府上的,连远在城东的几家皇商都赶在卯时三刻遣人送来了贺礼。短短半日工夫,镇国侯府门前车马盈门,官轿一顶接一顶地停靠在石狮旁,递帖拜谒之人络绎不绝,门房老张头的嗓子都喊哑了。
那些从前对沈清鸢颇有微词的世家府邸,此刻尽数改换了态度——什么克母丧德、什么懦弱无能,这些话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所有人脸上都堆着殷勤而热切的笑,口中翻来覆去都是"沈大小姐果然天纵奇才""我早便看出侯府这位嫡女非池中之物"之类的恭维。甚至连从前与镇国侯府素无往来的几家远支宗室,都遣了内眷前来道贺,说是要"沾一沾京华神探的福气"。
侯府正厅里,那些送来的贺礼堆了满满一桌,紫檀木匣、锦缎包裹、金玉器物,琳琅满目。沈毅站在厅中,看着这份突如其来的热闹,心中又是欣慰又是感慨。他转头望了一眼碧梧院的方向,见那边依旧安静如常,没有半分喧哗之态,不由得微微叹了口气。
女儿的心思,比他想的深沉得多。
碧梧院里,沈清鸢此时正临窗而坐。窗外那株老梧桐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秋风吹过,便有三两片打着旋儿飘落在窗台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响。她指尖轻轻拂过面前那张御赐匾额的拓纸,纸面上"京华神探"四个大字墨色饱满、笔锋凌厉,映着从窗棂间漏进来的日光,落在她眼底却并未激起太多的波澜。
青禾端着温好的莲子羹推门进来,见她坐在窗前出神,便将瓷碗轻轻放在桌案上,又顺手将那摞方才门房送来的拜帖往旁边挪了挪,笑道:"小姐,您瞧这一早上收了多少帖子,怕是整个京华城的权贵府邸都来了一遍。依奴婢看,此等恩宠放眼整个京华,当真无女子能及。往后咱们出门,谁人敢不敬重三分?往后您再查什么案子,也方便得多。"
沈清鸢收回目光,端起莲子羹轻轻抿了一口,甜糯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胃,却没能暖了她眼底那份沉凝。她放下瓷碗,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声线平缓却字字清醒:"荣耀本是双刃剑,青禾,你看得见的只是面上的风光,可你细想——陛下赐我这块匾额,是借我断案之才来稳朝局、安民心。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如今风头正盛,暗处那些豺狼虎豹,必定会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那些今日送贺帖的人,来日若我查到了他们府上的案子,翻脸比翻书还快。"
青禾闻言,心头猛地一紧,脸上的笑意顿时敛了,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到沈清鸢身侧,声音压低了三分:"小姐说得是,是奴婢想得浅了。奴婢只当这是天大的喜事,竟没料到背后还有这些隐患。可小姐既然看得这般通透,往后咱们行事便多加小心,凡事留个心眼也就是了。"
"嗯。"沈清鸢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那张拓纸上,片刻后又道,"还有一件事,往后但凡有人送来拜帖,一概推了。就说我身体不适,需静养调理,不便见客。这风口浪尖上,谁都不见,反而是最安全的。"
青禾连忙应下,正要去外间吩咐,院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在青石板路上又重又急,像是有人在跑。主仆二人对视一眼,沈清鸢眉间微微一蹙,便听到外头管家沈福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带着压不住的惶急与气喘。
"小姐!小姐您在吗?宫外加急传报,出了大案子了!"
沈清鸢起身推门,便见沈福半躬着身子站在廊下,花白的鬓角全是汗,手里攥着一封盖了大理寺朱印的急信,信封上还有几处被汗水洇湿的痕迹,显是攥了一路跑过来的。
"出了什么事?慢慢说。"沈清鸢语气沉稳,将人让进了屋里。
沈福喘了几口气,急急说道:"城西古井寺里头惊现一具女尸,死者身份不明,死状极为诡异。大理寺和京兆府的人勘验了大半日,愣是没查出半点死因来,连死者是何时遇害的都说不准。大理寺卿赵大人亲自派人送来急信,恳请小姐即刻前往案发现场,说是此案非小姐不可,再拖下去只怕线索尽断!"
青禾脸色骤变,几步上前拽住了沈清鸢的袖口,急声道:"小姐!万万不可!此刻天色都快暗了,古井寺在城郊荒僻之处,夜间出城实在太凶险了。况且陛下刚赏了您匾额和令牌,您才风光了一日不到,何必这般着急?要不……要不咱们先推辞一番,就说小姐身子不适,明日天亮了再去看?大理寺那边好歹还有赵大人顶着,也不差这一晚的功夫。"
"不可。"沈清鸢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她低头看着沈福手中那封急信,朱印上的"大理寺"三字鲜红夺目,仿佛一滴滴未干的血。她的脑海里飞快地转过一个念头——古井寺地处城郊,荒废多年,偏僻寂寥,凶手选在那种地方抛尸,必然是蓄意为之,想借着荒郊野寺的僻静来掩盖罪行。若拖到明日,夜间若有人去毁尸灭迹或是转移现场物证,那这案子便彻底断了线索。
她抬眼看向青禾,目光平静却深不见底:"赵大人相邀,是信得过我的本事。我若推诿,往后这京华城中还有谁敢把真案子交到我手里来?况且你方才也说了,死者死状诡异,连经验最老的仵作都查不出死因,这案子绝对不简单,拖得越久,真相就沉得越深。"
她不再多言,转身便朝里间走去。青禾愣了一瞬,见自家小姐已经动手解开了身上的家常锦袄,连忙跟了进去。主仆二人手脚利落地换装——沈清鸢褪去那身温婉的月白裙裳,换上一件玄色劲装,窄袖束腰,外罩一件素色披风,既方便行动又便于隐匿在夜色之中。青禾替她将乌黑的长发高高束起,只用一支素银簪固定,利落干脆,半点多余的钗环都不戴。褪去那些闺阁女子的温婉柔媚,此刻的沈清鸢周身透着一股冷飒干练的气场,眉眼间一片凛然的沉静。
"备车,即刻启程。"她拎起那只随身的紫檀木验尸箱,率先迈步出了碧梧院。青禾连忙跟上,又折回去取了一盏防风灯笼,匆匆追出门去。
马车从侯府侧门驶出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深秋的夜晚凉意浸骨,夜风裹着落叶从车帘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人面颊生寒。马车一路向西,穿过城中尚有人声的街巷,渐渐驶入了城郊的官道。月色溶溶,清辉洒遍荒郊古道,将道旁那些枯黄的野草照得泛着银白的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声响清越,在空旷的夜里传出去很远。
青禾坐在车厢里,紧紧攥着沈清鸢的衣袖不肯松手,指节都有些泛白了。她望着车窗外不断掠过的漆黑树影,满心担忧地小声道:"小姐,古井寺奴婢虽没去过,可听府里老人说过,那寺早已荒废了十几年了,只剩三两老僧守着几间破殿,平日里连香客都没有,连走货的商贩都不爱从那边过。这般荒僻的地方,怎会无端端冒出一具女尸来?想想都瘆人。"
沈清鸢指尖轻轻叩着车壁,目光穿过车帘缝隙望向远处朦胧的山影,眉峰微蹙,心中暗忖:僻静之所,多藏见不得光的勾当。凶手选在那种地方抛尸,绝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筹划。荒郊废寺,人迹罕至,就算尸体腐烂发臭也无人察觉,等被人发现时,所有痕迹早就被风吹雨打去了个干净。这般心思缜密的手法,反倒暴露了凶手的特征——此人要么是惯犯,要么便是深知古井寺内情之人。
她轻声开口,语气冷静若水:"越是无人问津之地,越容易藏污纳垢。凶手选那里,正是因为够偏够静,寻常人不会去,就算尸体被发现也早已过了最佳勘验时机。可这也恰恰说明,那人对古井寺一带极为熟悉,兴许便是附近的人。"
青禾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恻隐:"好好的姑娘家,也不知是谁家的女儿,竟落得这般下场。若是在家中好端端地过日子,怎会被人害了性命扔到井里去?想想都替她心酸。小姐,您一定要替她讨回公道。"
"自当尽力。"沈清鸢眸光微沉,不再多言,只是望着窗外逐渐变得模糊的远方山影,指尖的叩击声渐渐停了。
马车又行了将近半个时辰,前方的路越来越窄,两旁的行道树也越来越密,浓密的枝叶在月光下投出斑驳陆离的暗影,像无数只张牙舞爪的手。终于,在绕过一片矮丘之后,古井寺的轮廓逐渐从夜色中浮现出来。
那是一座规模不大却颇有年头的寺庙,寺门上的朱漆早已斑驳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楣上的匾额写着"古井寺"三个字,字迹倒是端正,只是金漆褪尽,只剩深深的刻痕。寺内透出几丛昏黄的灯光,与月色交杂在一起,在人影幢幢之间摇曳不定。院门外停着几辆官府的马车,十几个侍卫佩刀而立,气氛肃穆而凝重。
大理寺卿赵渊早已在寺外等候多时了。他大约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此刻却是一脸焦灼之色,官袍上还沾着几处泥点,显是已经在寺中穿梭了整日。他远远看见马车停下,连忙快步迎了上来,拱手作揖,语气急切得几乎要将字句揉碎了往人耳朵里塞。
"沈小姐!你可算来了!下官在此等了整整两个时辰,再不见你来,下官都准备亲自去侯府接人了!"赵渊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连连摆手朝寺门方向示意,"此案棘手万分,下官与京兆府的仵作轮番勘验了一整日,竟连半点有用的线索都摸不着。死者是谁、何时遇害、因何而死,一概不知。下官实在没别的法子了,只能连夜请小姐出山,还望小姐莫要见怪。"
沈清鸢微微欠身还礼,月光照在她素净的面容上,将那分沉静从容衬得愈发分明:"赵大人客气了,既是大理寺传召,我必当竭尽全力。不必多礼,引我去案发现场便是。"
赵渊见她干脆利落,一句推脱都没有,顿时心头一松,连忙在前面引路,边走边压低声音细细交代案情:"此案着实邪门得很。死者是个年轻女子,年约二十上下,穿着打扮看着像是有些家底的,可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信物。最诡异的是她的死状——下官在刑部当差二十年,各类凶案见过不下百桩,可从未见过这般蹊跷的。她周身无致命外伤,脖颈无勒痕,指尖没有挣扎的痕迹,可面色青紫、唇色发暗,酷似中毒之态。然而京中最有经验的仵作用银针探了喉、验了腹,又用清水试了血,全无反应。更奇怪的是,她的双手被红绳反缚在身后,双脚还被人用石块压着,像是被人活生生投进井里溺亡的。可若是溺亡,她又没有口鼻呛水的迹象……这实在说不通啊。"
沈清鸢一边听他说话,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整座古寺。入寺之后,她注意到甬道两侧的石板缝里长着不少青苔,但靠近正殿门口的那一片青苔却明显被人踩踏过,痕迹很新,边缘还带着泥土翻出的痕迹。正殿的窗棂上积着一层薄灰,可偏有一扇窗户的窗栓处有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人近期开合过。她的目光在那些细节上一掠而过,心中已有定论:此寺虽荒废多年,但近段时间定有外人频繁出入,绝非老僧们所说的那般无人问津。凶手对这座寺庙的地理布局极为熟悉,甚至可能在动手之前来踩过点。
"沈小姐?"赵渊见她忽然停下脚步望着正殿窗棂出神,不由得唤了一声。
沈清鸢回过神,微微摇头:"无妨,继续引路。"
古井寺的后院比前殿更加荒凉。院中杂草丛生,几株老槐树歪歪斜斜地立着,枯枝在夜风中嘎吱作响。院子正中央便是一口枯井,井口用青石砌成,井沿上满是岁月侵蚀的裂纹。此刻井口周遭已被大理寺的侍卫团团围住,灯笼和火把插了整整一圈,将那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几名仵作垂手立在井边,面有惭色,见赵渊领着一位年轻女子过来,几人都愣了一下,随即连忙上前见礼。
"大人,沈小姐。"为首的仵作大约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此刻却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学生般垂头丧气,"属下等无能,勘验整日未能查出死因,还请大人与小姐降罪。"
"罢了。"赵渊摆了摆手,侧身对沈清鸢道,"沈小姐,你且看看。"
沈清鸢没有急着去看井口,而是先在院中踱了一圈。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地面上那些杂乱的足迹——井边湿泥上有许多脚印,大小不一,深浅各异,显然是官府打捞时留下来的。但在靠近西墙的一丛枯草旁边,她发现了一串与旁人截然不同的小脚印,尺码比寻常男子小得多,却又不像是女子裹足后的痕迹,倒像是半大少年留下的。那串脚印从西墙方向延伸过来,在井边不远处消失了,而西墙外的荒地通向官道,官道再往南,便是出城的方向。
沈清鸢不动声色地记住了那串脚印的特征,这才缓步走到井边。她俯下身,就着灯笼的光仔细查看井口边缘——青石井沿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长约三寸,深约半指,边缘还翻着灰白色的石屑,显是近日才留下的。她伸手在那道划痕上轻轻抚过,触感干燥粗糙,不像旧痕那般被风雨磨得光滑。
"井口这道划痕,你们可曾注意到?"她直起身问道。
赵渊和几名仵作凑过来看了一眼,其中一人挠了挠头:"回沈小姐,属下等看到了,以为是早前修缮时留下的,便没有深究。"
沈清鸢摇了摇头:"这痕迹很新,边缘的石屑还没被风吹走,至多不过三五日。井口这种位置,若非刻意为之,不会留下这般深的刻痕。而且你们看,这道划痕的方向是斜向井内的——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绳索拖着从井口滑下去时,绳索勒在青石上磨出来的。"
此言一出,赵渊和几名仵作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赵渊连忙取了火折子凑近细看,果然见那道划痕的底部微微泛着白色,确实是新鲜的磨痕,而非岁月风化所致。
沈清鸢没有再继续追问,而是在井边蹲下身,看向地面上用白灰勾勒出的死者遗体位置轮廓。那轮廓呈现出一种扭曲的姿态——肩膀歪斜、腰身弓起、双腿蜷缩,完全不像是自然倒下的形状。
"死者被打捞上来时,就是这个姿势?"她问。
为首的仵作连忙点头:"正是。小姐请看,死者双手被红绳反缚在后,双脚脚踝处也绑了绳索,绳索上还系着两块青石,被一同从井中吊上来的。捞上来时她的身子蜷曲得厉害,像是被硬塞进井口狭窄处的。"
沈清鸢眉心微蹙,站起身来:"遗体现在何处?"
赵渊引她走到井边三丈外的一块平地上,那里已经铺了一层干净的素布,遗体便安放在素布之上,盖着一层白布。夜风拂过白布边缘,吹得布料微微鼓起,露出底下女子蜷曲的轮廓。
沈清鸢走过去,蹲下身。她示意青禾将验尸箱打开,自己取了一块干净的锦帕裹在手上,然后缓缓掀开了覆在遗体上的白布。
月光与火把的光一同落在那张苍白的面孔上,在场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死者果然如赵渊所说,是个极其年轻的女子。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绣海棠花的罗裙,裙角沾满了黑色的淤泥,衣料却仍能看出织锦的精美,纹样繁复细致,并非寻常市井百姓穿得起的东西。她的面容清秀,虽然此刻面色青紫、嘴唇发暗,但仍能看得出生前应当是个容貌不俗的姑娘。最让人心头发紧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圆睁着,眸光早已涣散凝固,却仍残留着一抹浓得化不开的不甘与惊惧,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看到了某种让她不敢相信的东西。
沈清鸢的目光在那双眼睛上停了一瞬,心底泛起一阵淡淡的悲悯。她对着那张年轻的面孔微微颔首,轻声道:"姑娘,我既至此,便定要替你查清原委、缉拿真凶,还你一个公道。"
她不再耽搁,俯下身开始仔细查验。
素帕隔着手掌,她先查看了死者的脖颈——肌肤光滑,没有勒痕,没有掐痕,没有针孔,甚至连衣领下方也没有被人撕扯过的痕迹。接着她翻看了死者的双手——双手被一根红色的细绳紧紧反缚在身后,红绳勒入肉里很深,留下两道紫红的勒痕,可见当时绑得很紧。但奇怪的是,死者的掌心没有任何擦伤或破皮,指甲缝里也没有泥沙异物,指尖虽泛白却干干净净。
沈清鸢眉头一紧,轻轻掰开死者的口腔查看——口鼻之中同样没有泥沙,喉间没有呛水的痕迹。她取了一根细银针,探入死者喉间片刻,取出后对着火光细看,银针光泽如初,没有变黑。
"赵大人之前所言不虚,"她直起身,语气沉凝,"死者口鼻无泥沙,喉间无水痕,说明她在被投入井中之前便已经丧失了呼吸能力,不是被活活溺死的。可她的面色青紫、指甲泛白,又确实符合窒息而亡的特征。"
"那她是怎么死的?"赵渊急声道。
沈清鸢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俯下身再次查看死者的牙龈。她用小银针轻轻刮取死者牙龈深处的一丝血丝,放入青禾递来的白瓷碟清水中。所有人屏息凝神地看着那只瓷碟,片刻之后,清水开始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暗青色,而沈清鸢探入水中的那支银簪尖端,在接触到那抹青色水迹的刹那,骤然蒙上一层浅浅的乌黑。
"有毒。"赵渊的眼皮跳了一下,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来看,"可公主那案不是已经排除了银针验毒——"
"不是同一种毒。"沈清鸢打断他,将瓷碟端到眼前,借着火光仔细观察那水中的颜色变化。她的脸色微微一沉,心中那条无形的线忽然绷紧了——长乐公主案中的牵机引,与今日古井寺这具女尸身上验出的毒素,虽然同样都是银针难以察觉的奇毒,但发作机制截然不同。接连两起奇毒命案出现在短短数日之间,这绝不可能是巧合。背后定有同一股势力在暗中操纵,或者至少是同一脉络的毒药来源。
她将瓷碟放下,目光转向死者发髻。那发髻虽然散乱了大半,但仍能看出原本梳得极为讲究,发间插着两支银簪,一支是素面无纹的,另一支却是一支海棠花簪。沈清鸢轻轻将那支海棠花簪取下,对着火光细看。簪头雕着五瓣海棠,花瓣中心的花蕊处有一道极细的裂隙,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她用银针尖轻轻挑了那道裂隙,果然从里面挑出些许极微的淡黄色粉末。
"找到了。"她将银针尖在瓷碟清水中一搅,清水瞬间变了颜色,与方才从死者牙龈血丝中验出的毒色一致。
"此毒名腐骨香,出自与牵机引同源的西南苗疆,但毒性不同。"沈清鸢站起身来,将海棠花簪托在掌中,向赵渊解释,"这毒藏于簪中,平日里无毒无害,可一旦遇水便会化作无形之毒,随着水汽侵入七窍。凶手先以红绳缚住死者手脚,再将她按入井中,井水浸湿发间毒簪,毒粉遇水化毒、随水汽入体,顷刻间便令人窒息而亡。这比直接投毒更隐蔽——就算事后有人查验,毒早已挥发殆尽,只余血液中一丝残迹,若不用龈血清水之法,根本查不出来。"
赵渊听得冷汗涔涔,连连摇头:"这凶手心思也太过缜密了!先绑人,再投井,用井水催毒,既灭了口又毁了大半证据……若不是沈小姐你这般细致的本事,这案子就算再查十年也查不出头绪来。"
"手法虽精,却仍有疏漏。"沈清鸢走到井边,再次俯身查看那口枯井。她指着井壁上距离井口约三尺处一片被蹭掉的青苔:"这处青苔是被硬物刮掉的,正好是绳索垂放的位置。凶手将死者投井时,绳索在井壁上擦蹭过,留下了痕迹。另外——"
她转向赵渊:"赵大人,遣人下井,仔细打捞井底淤泥。死者随身携带的信物,必在井底。凶手急着抛尸,未必有时间细细搜查死者身上的物件,那些东西多半在挣扎或投井的过程中脱落了。"
赵渊闻言,立刻转身吩咐:"听到没有?挑两个手脚麻利的,下去打捞!"
两名精干的仵作系好绳索,提着油灯沿着井壁缓缓下行。井深约五丈有余,井底淤泥深厚,两人在齐腰深的淤泥中摸索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才听到下面传来一声闷闷的惊呼:"大人!底下有东西!"
不多时,一只紫檀木盒被绳子吊了上来。木盒周身雕刻着海棠纹样,做工极为精致,盒盖紧闭,边角用铜皮包着,虽然被井泥浸了不知多久,但打开之后内里仍保持干燥。盒中放着一枚刻着"苏"字的羊脂玉佩,玉佩细腻温润,雕工精良,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玉佩底下压着一封信笺,纸面被水汽洇得有些发软,但字迹仍勉强可以辨认。
赵渊小心翼翼地将信笺展开,凑到火把下辨认那模糊的字迹。他越看脸色越沉,最后读出声来时,声音都在发抖:"若我身死,必为苏府所害。望有缘人拾得此信,送我尸骨归乡,昭我冤屈……落款处写着……苏……苏念棠。"
"江南苏府!"赵渊倒吸一口凉气,攥着玉佩的手微微收紧,"江南苏家乃是名门望族,世代经商,富甲一方,与京中好几位大员都有姻亲往来。怎会……怎会出此等凶案?"
沈清鸢接过那枚玉佩,指尖抚过那个"苏"字的笔划,又在木盒与玉佩的海棠纹饰与死者裙裳上的海棠绣花之间来回看了两遍,思绪飞速转动。死者年方二十,衣着华贵,身携苏府信物,遗书自称苏念棠——如果她的推测没错,这姑娘应当是江南苏府的嫡系女眷。可她为何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京华城郊?又为何会被人以如此毒辣的手段灭口?那两个江南女客又是何身份?
她收回思绪,目光落在赵渊脸上:"赵大人,方才守寺老僧可还在?"
"在在在!"赵渊连忙朝后头招手,"快把守寺的静远师父请来!"
片刻后,一位年逾七旬的老僧颤巍巍地走上前来。他身披灰色僧袍,面容枯瘦,一双浑浊的老眼在看到那具女尸时明显瑟缩了一下,连念了几声佛号,才颤声道:"阿弥陀佛……老衲见过诸位大人。"
沈清鸢扶住老僧微微发颤的手臂,语气温和:"老师傅莫慌,我只问您几件事。您可记得,近几日可有外人来寺中借宿或暂歇?"
老僧眯着眼睛仔细想了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有有有!三日前,有两位江南来的女客,带着一位年轻姑娘宿在寺中,说是进京上香祈福的。那年轻姑娘穿的衣裳,就……就是这件月白的海棠绣裙!老衲当时还多看了两眼,心想这姑娘生得真俊,穿的衣裳也体面。两位女客给了老衲一两银子的香火钱,让老衲给她们安排了两间干净的禅房。昨日傍晚,那两位女客天还没黑便匆匆离去,可那姑娘却不见踪影。老衲只当她先行走了,未曾多想,谁承想……谁承想竟遭此横祸……"
"女客是何模样?"沈清鸢追问,"口音、年纪、穿戴,老师傅可还记得?"
老僧皱着眉想了半晌:"她们都戴着帷帽,纱帘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老衲没能看清相貌。说话是软软糯糯的江南口音,年纪嘛……听声音像是三十岁上下的妇人。她们自称是江南富商的家眷,说是家中女眷生了怪病,来京中求医问药的,顺道去几个名寺烧烧香。对了,她们走得急,禅房里还落下一只包袱,老衲给收起来了。"
老僧转身回了禅房,不多时便捧出一只青灰色的布包袱来。包袱不大,里面只有两件换洗的衣裳,都是素色的,并无特别的标记,只在包袱皮的内角上用丝线绣了一个极小的"柳"字。
沈清鸢将那个"柳"字看了又看,心中暗暗记下,又转头问老僧:"那两位女客离开时,可有人来接?她们往哪个方向去的?"
老僧摇头:"没人来接,就她们两个女客自个儿走的,往南边官道上去了。"
"南边……"沈清鸢抬眸望向南方的夜空,月色之下,官道如同一条灰白的带子蜿蜒伸向远方,消失在漆黑的山影之中。南边是出城的方向,再往南走便是通往江南的驿道。
她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江南女客、苏府信物、海棠纹饰、奇毒暗杀——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这案子绝非一桩简单的仇杀或情杀,背后牵扯的,定然是江南世家内部的权斗秘辛,甚至可能比丞相府和公主案更为复杂。
赵渊见她久久不语,上前一步低声道:"沈小姐,你看这案子……"
沈清鸢收回目光,转身看向赵渊,语气沉定:"赵大人,这案子真相在江南。古井寺不过是抛尸之所,凶手杀人之后从南边官道遁走,带着死者进京的那两位女客此刻多半已经回了江南苏府。若想查清原委、抓住真凶,我必须亲自去一趟江南。"
"去江南?"赵渊一愣,随即面露忧色,"沈小姐,江南路途遥远,往返少说也要半月有余。况且苏府在江南势力盘根错节,你一个年轻女子独自前去,万一——"
"正因苏府势力盘根错节,才更要去。"沈清鸢打断他的话,目光清明而坚定,"若让江南官府去查,一来他们与苏府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未必肯下死力气;二来凶手若得知京中已经验出死因,必定会加紧销毁证据。若再拖下去,这案子便再也翻不了身了。况且——"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那枚刻着"苏"字的玉佩,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暗涌:"苏府在江南根基深厚,而我母亲的娘家,也在江南。"
赵渊闻言神色一变,显然是想到了镇国侯夫人出身江南沈氏旁支的往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他沉默片刻,重重一点头:"好!沈小姐既有此心,下官也不拦你。下官即刻派人随行护送,再备快马文书传信江南各地官府,但凡小姐所到之处,皆有接应。小姐此番南下只管放手去查,京中这边下官替你兜着。"
沈清鸢微微拱手:"有劳赵大人。"
夜色更深了,月华如水银般倾泻在古井寺的荒草与瓦檐之上。沈清鸢最后看了一眼那具静静躺在地上的年轻女尸——青禾已经重新替她盖好了白布,那张年轻的面孔被素布遮去,只余一个蜷曲的轮廓在月下微微起伏,像是睡着了一般。
苏念棠。她在心底默念了这个名字一遍。这个名字从今往后,便担在了她的肩上。
出寺的路上,赵渊将那块"京华神探"的令牌亲自递还给她,郑重道:"沈小姐,此去江南,下官祝你旗开得胜。若有用得着的地方,随时传信回来。"
沈清鸢接过令牌系在腰间,翻身上了马车。车帘落下前,她回头望了一眼月色下那座荒凉的古寺,忽然对青禾道:"回府之后,将那块海棠玉佩拓个纹样下来,明日一早我要带着动身。"
"小姐真要明日就走?"青禾一愣,"不先回府禀报侯爷一声吗?"
"复命事小,查案事大。"沈清鸢放下车帘,车夫扬鞭催马,马车沿着官道朝京华城的方向驶去。车厢内,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决,"死者含冤而亡,尸骨未寒,我既接了这案子,便要一查到底。况且此案牵连江南苏府,说不定还能寻到与我母亲死因相关的蛛丝马迹。"
青禾听到"母亲"二字,顿时不再劝了。她沉默了一瞬,默默挪近了些,将一盏暖手炉塞进沈清鸢怀里:"小姐放心,无论您去哪,奴婢都跟着您。"
马车在月色中疾驰,夜风呼啸而过,将道旁的落叶卷上半空又纷纷扬扬地落下。沈清鸢靠在车壁上,指尖摩挲着那枚海棠玉佩上刻着的"苏"字,目光穿过微微晃动的车帘,望向南方的天际。那里,有一场尚未揭开的腥风血雨在等着她,有一具无名的冤魂在等着她伸张正义,也或许,有她寻了多年的答案在等着她叩问。
这一夜她彻夜未眠,对着那枚玉佩与那封字迹模糊的信笺,在灯下细细梳理案情脉络,将苏念棠从江南到京城的可能行踪推演了数遍,又将那两位"柳"姓女客的身份身份反复揣摩,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案桌上满满写了好几张纸。
翌日天光大亮,沈清鸢便带了青禾与赵渊派来的四名护卫,悄然离京。她没让沈毅送行,只留了一封简短的信,信上写着"女儿南下查案,归期未定,父亲勿念"几个字,压在书房的镇纸下面。
马车一路向南,烟尘滚滚。沿途经过的城镇,百姓们听闻"京华神探沈清鸢"的车驾途经此地,纷纷夹道相迎。有卖茶的老妇人提着滚热的茶壶追上来,硬塞了两碗热茶给车夫和护卫;有读书人站在道旁拱手行礼,高声道"沈小姐一路平安,盼早日破案归来";有抱着孩子的妇人隔着车帘急急地问:"沈小姐,您当真是那个连破三桩奇案的京华神探么?您一定要替那些冤死的人做主啊!"
沈清鸢掀开车帘,对着道旁的百姓微微颔首。她的目光掠过那一张张或焦急、或仰慕、或期许的面孔,心底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便又重了一分。
她垂下帘子,指尖轻轻叩着膝上那只验尸箱的箱盖,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山川与田野,目光深邃而坚定。
古井藏尸案,她定要破。苏念棠的冤屈,她定要昭雪。江南苏府的隐秘,她定要揭开。
"京华神探"这四个字,不只是御赐的荣耀,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承诺。她沈清鸢活着一天,便要让那些藏在暗处的罪恶无处遁形,要让每一个含冤而死的灵魂得到安息。
马车滚滚向南,烟尘扬了漫天。而前方等待着她的,是江南水乡深处那一场即将掀起的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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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古井藏尸,京华神探震名远》最新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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