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册

苏府的内务房位于府邸西北角，紧挨着账房和库房，是一间不起眼的厢房。但就是这间不起眼的厢房，掌管着苏府上下三百余口人的身契、名册、月银记录，以及——苏敬堂不想让人看到的那些东西。

明月用了两天时间摸清了内务房的布防。轮值的管事姓钱，是苏福的本家侄子，深得苏敬堂信任。每夜子时换班，换班前有一盏茶的工夫，值夜的人会去隔壁茶水房热一壶酒，这是内务房唯一没有人看守的空档。

“一盏茶的时间，”明月将一张手绘的布防图摊在我面前，指尖点在茶水房的位置上，“大小姐要在一盏茶的时间里进去、找到名册、再出来。慢了就会被发现。”

“够了。”我将布防图上的每一处细节都记在心里，然后将图纸凑到烛火上烧掉，“今晚动手。”

“奴婢在外面接应大小姐。”

“不，”我摇头，“你在西角小院待着，哪里都不要去。如果今晚出了任何意外——”我从怀中取出一道封好的符纸，塞进明月手里，“烧了这道符，萧景琰会派人来接你。到时候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他，他会保你平安。”

明月的眼眶红了：“大小姐……”

“别哭，”我替她理了理衣领，“你家大小姐的命硬着呢，阎王爷都不敢收。”

子时三刻，夜深人静。

我换上一身夜行衣，将长发用一根银簪束在脑后，从西角小院的后窗翻了出去。没有走正路，而是沿着院墙与假山之间的暗影，穿过苏府层层叠叠的院落，往西北角摸去。

路过东院时，我停了一步。院门口轮值的家丁还在——他们没发现那夜的小插曲，苏敬堂也没有声张。他不敢让人知道自己的女儿能在他府里来去自如，那是对他首辅威严的致命打击。

我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内务房的灯还亮着。隔着窗纸，能看到一个人影在里面来回踱步，手里捧着一个手炉，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我在暗处等了片刻。约莫十息之后，那人放下手炉，伸了个懒腰，推门走了出来，朝茶水房的方向走去。

就是现在。

我无声地掠过院墙，落地时脚边的枯叶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推开内务房的门，闪身而入，反手将门合上。

内务房不大，四面墙壁上钉满了木架，架子上摞着一卷又一卷的卷宗。靠墙立着几口上了锁的大木箱，角落里是一张书案，案上摆着笔墨和一本摊开的记录簿。

我走到书案前，飞快地扫了一眼那本记录簿。上面记录的是府中这个月的开支明细，与我要找的东西无关。

名册在哪里？

我环顾四周，运转望气术扫视了一圈。在望气术的视野里，四面墙壁上的卷宗呈现出不同的气场——大多数是寻常的文书之气，灰扑扑的。但有一面墙上的卷宗，散发着微弱的人气。

人气，意味着这些卷宗常年被人翻阅、整理、甚至涂改。

是这里。

我快步走到那面墙前，目光扫过架子上摞得整整齐齐的卷宗。每一卷的脊背上都贴着标签——“永和二十年春·奴仆入府册”“永和二十一年秋·丫鬟调配录”“永和二十二年冬·府内生齿录”……

找到了。

我抽出那本“永和二十二年冬·府内生齿录”，翻开。

这是一本记录苏府所有丫鬟小厮姓名、年龄、籍贯、入府时间、现任差事的册子。每一页上都贴着本人的小像——虽然画工粗糙，但足以辨认面貌。

我从最后一页往前翻，一边翻一边在脑海中与因果推演中看到的那个丫鬟比对。

身高比明月略高，身形更瘦。脸型偏长，颧骨略高。端药的时候，她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旧疤痕——那是握剪刀时留下的痕迹，很多在绣房里做过活的丫鬟手上都有。

一页一页。

没有。

再往前翻。

“永和二十一年秋·丫鬟调配录”——这一本记录的是丫鬟在各房之间调动的记录。苏府规矩大，各房的丫鬟每隔一两年便会轮换一次，防止丫鬟与主子之间生出私心。

翻到第七页时，我的目光停住了。

那页上记录了一次调动——“原绣房丫鬟翠缕，调至东院服侍二小姐。调令日期：永和二十二年三月初九。”

翠缕。

我快速抽出那本府内生齿录，翻到贴有翠缕画像的那一页。画上的女子约莫十八九岁，面容清秀，脸型偏长，颧骨微高。小像旁边标注着她的信息——翠缕，永和十九年入府，原在绣房当差，永和二十二年三月调至东院。

是她。

就是她。

我死死盯着那幅小像，将这名字烙进脑海里。

翻看翠缕入府时的记录——永和十九年入府，牙婆是一个叫“王婶”的人。这王婶是苏府常用的牙婆，经她手卖进苏府的丫鬟每年都有十几个。但翠缕的入府记录比其他丫鬟都简洁，没有籍贯，没有父母姓名，只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小字——

“苏福引荐。”

苏福。

苏敬堂的贴身随从。

我的心一沉。这就是说，翠缕从入府的那一刻起，就不是普通的丫鬟。她是通过苏福的渠道被安插进苏府的暗桩，在绣房里潜伏了三年，然后在去年三月被特意调到苏清音身边。

一个在绣房待了三年的丫鬟，为什么会忽然被调到府中小姐的院子里？除非——调她的人，需要她在那个位置上。

需要她在一墙之隔的地方，日日监视着苏清音的一举一动。

需要她在最关键的时刻，将那碗致命的药，亲手端到苏清音的唇边。

我将两本名册中有关翠缕的记录全部撕下，塞入袖中。然后将名册恢复原样，放回架子上。做完这一切，茶水房的方向传来了脚步声——钱管事喝完酒回来了。

我从后窗无声翻出，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西角小院时，明月的房中灯还亮着。她在等我，坐在门边的小杌子上，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却强撑着没有睡。听到动静，她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便急着问：“大小姐找到了吗？”

“找到了。”我脱下身衣，在铜盆里净了手，从袖中取出那几张纸，摊开在桌面上，“翠缕，永和十九年入府，苏福引荐，在绣房潜伏三年后，于去年三月调至东院服侍妹妹。”

明月的脸色变了：“翠缕？奴婢记得她！她去年调到东院之后，二小姐一直不大喜欢她，说总觉得有双眼睛在背后盯着自己。奴婢当时还以为二小姐多心了——”

“不，她没多心，”我将那张小像推到明月面前，“从头到尾，苏敬堂都在监视你二小姐。”

“那她现在在哪里？”

“问题就在这里，”我的手指在名册上轻轻敲了敲，“妹妹去世之后，她应该和其他东院的丫鬟一样被重新分配才对。但方才在内务房，我翻遍了这个月的调配记录，都没有找到翠缕的名字。她不在任何一房当差，也没有离府的记录——这个人，凭空消失了。”

明月眨了眨眼，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忽然变得煞白。

“大小姐……有件事奴婢一直没敢跟您说。”

“什么事？”

“二小姐去世的头一天晚上，奴婢被二小姐支去观月斋取账册。走的时候府里一切如常，但回来的时候，二小姐已经……奴婢当时哭得昏死过去，是被人抬回房里的。第二天一早奴婢想再去东院守着二小姐的灵柩，却发现——”

“发现什么？”

“东院的丫鬟换了一拨人，”明月的声音开始发抖，“原本在东院伺候的八个丫鬟，奴婢一个都不认识了。管事说原来的丫鬟都调走了，至于调去了哪里，没人肯说。”

“八个丫鬟，全部调走？”我的瞳孔微微收缩，“一个都不剩？”

“一个都不剩。”

屋内的烛火跳了跳，将明月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妹妹去世的第二日一早，东院所有丫鬟就被全部换掉了，”我缓缓说道，“而那个亲手端药的翠缕，更是直接人间蒸发，连内务房的名册上都找不到她的去向。”

“大小姐，这……”

“只有一个解释，”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苏敬堂在灭口。”

“八个丫鬟——”

“不只是翠缕。那天晚上在东院伺候的所有丫鬟，都是见证者，也是潜在的知情者。苏敬堂不敢冒险留活口。”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窗棂，“明月，你可知道近来京城附近有没有发现过无名女尸？”

明月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大小姐，奴婢只是府里的下人，外面的事知道得不多。但、但上个月京郊乱葬岗那边……好像确实发现过几具无名尸，京兆府的人去收过尸，后来不了了之了。”

不了了之。

在这个京城里，几条丫鬟的命，连水花都溅不起一朵。

“大小姐，奴婢去打听……”

“不必了。”

我的声音比夜色还冷：“我不需要找到她们的尸体。我只需要让害死她们的人，亲口承认做过的事。”

“可是大小姐，老爷怎么可能会承认？”

“他当然不会主动承认。”我从袖中取出养魂玉，玉石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但大乾律令之上，还有天道。天机阁的因果推演，能追逝者生前所见。只要让我找到翠缕的遗物，哪怕是一件旧衣裳、一把用过的剪刀——我就能让她自己开口，说出那天晚上的真相。”

明月浑身一震：“大小姐的意思是……招魂？”

“不是招魂，”我将养魂玉贴在额头上，感受着玉石中微弱跳动的灵力，“招魂之术会损伤魂魄本元，是我们天机阁的禁术，我不会用。但因果推演不一样。它是一种记忆的回放——万物有灵，器物有记。死者生前接触过的东西上，残留着她最后的记忆。只要有那件东西，我就能让所有人看到，那碗药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被灌进我妹妹嘴里的。”

“包括——那些站在苏敬堂身后的人。”

明月呆呆地看着我，眼中有泪光闪烁。

“大小姐，您一定要做吗？万一老爷发现……”

“他已经发现了，”我转过身，面对着明月，月光从身后照过来，将我的轮廓镀上一层冷冽的银边，“从我在灵堂上贴出那道真言符开始，他就知道我不会善罢甘休。那夜他搬出家法，不过是最后的试探，想看看我到底有多少底牌。”

“现在我让他看清楚了——我的底牌，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我走到明月面前，弯腰替她拢了拢滑落的披肩。

“明月，你是个好姑娘。妹妹在的时候那么信任你，说明你值得托付。所以姐姐今天也托付你一件事。”

“大小姐请说！”

“如果有一天，我像妹妹一样忽然不在了，”我轻声说，“你把养魂玉交给睿王萧景琰。他知道该怎么做。”

明月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大小姐不会的！大小姐您别说这种话——”

“我只是说如果，”我揉了揉她的头发，难得露出一点笑意，“你家大小姐做事向来喜欢留后手。这叫做——以防万一。”

窗外，夜色正浓。

而我知道，苏敬堂的耐心，也快见底了。

今日我去内务房盗取名册的事，迟早会被发现。即便他找不到证据是我做的，也会把账算在我的头上。更何况——我本就打算让他知道。

打草惊蛇。

蛇若不出洞，怎能七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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