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后,苏府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苏敬堂称病不出,连续三日未曾上朝。苏明远被禁足在自己的院子里,门口加了双倍的家丁看守。至于西角小院,更是被苏敬堂划为禁地,除了每日送饭的哑仆,任何人不得靠近。
他怕我。
怕我再点一盏灯,怕我再炸一只寿桃,怕我在他的苏府里搅得天翻地覆。
但他更怕的,是那个站在他身后的人。
那夜他脱口而出的那句话——“你斗不过他的,谁都斗不过他的”——像是一句谶语,也像是一把钥匙,将一个更大的谜团撬开了一道缝。
我坐在西角小院的窗前,望着院中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苏敬堂是当朝首辅,位极人臣,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能让他怕成这样的人,满打满算,大乾也找不出几个。
而能让他在怕了这么多年之后,仍然心甘情愿地替他做事、替他杀人、甚至替他亲手葬送自己的女儿——
这个人,要么有他无法拒绝的把柄,要么有他无法反抗的力量。
或者,两者都有。
“大小姐,”明月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打断了我的思绪,“您都坐了一下午了,喝口汤暖暖身子吧。天凉了,这秋老虎一过,风就带着寒气儿了。”
我接过汤碗,目光落在她额头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上,眉头微微皱了皱。
“还疼吗?”
“不疼了,”明月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扯出一个笑容,“大小姐的药比太医院的还好使,抹了两天就结痂了。二小姐以前也常说,大小姐在昆仑山学了一身本事,要是回了京城,一定比什么太医都厉害。”
提到苏清音,明月的眼眶又红了,但她很快便忍住了,别过头去假装整理桌面上的茶具。
“明月,”我放下汤碗,“妹妹临死前最后几日,你都陪在她身边吗?”
“是,”明月的声音低了下去,“从头到尾,奴婢没有离开过二小姐一步。除了……除了最后一晚。”
“最后一晚?”
“最后一晚,二小姐把奴婢支开了。她让奴婢去观月斋取一本账册,说是要给大小姐准备的。奴婢本不肯去,但二小姐发了脾气——二小姐从来不跟奴婢发脾气的,那是唯一一次。”明月的嘴唇开始颤抖,“等奴婢取了账册回来,二小姐已经……”
她说不下去了。
“取什么账册?”
“一本空账册,”明月说,“里面什么都没有。奴婢当时不明白二小姐为什么要让奴婢去取一本空白的账册,后来大小姐来了,奴婢才知道——二小姐就是想把奴婢支开。”
她想一个人走。
不想让任何人陪着。
这个傻丫头。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
“明月,去准备一下。今晚我要再去一次妹妹的院子。”
明月的脸色微微一变:“大小姐,老爷派人把东院封得严严实实,门口加了六个人轮班看守——”
“六个家丁而已,”我抬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碎发,“姐姐连十几个手持棍棒的大汉都不放在眼里,还怕六个看门的?”
明月的眼睛亮了亮:“大小姐要做什么?”
“验尸。”
明月愣住了:“验……验尸?可是二小姐已经入殓七天了……”
“所以才要抓紧时间,”我从袖中取出一道符纸,两指一捻,符纸便无声地燃烧起来,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光芒没入我的掌心,“再晚些日子,残留在身体上的魂魄气息就散尽了,到时候就算我想查,也查不到了。”
“可是棺木已经钉死了,大小姐怎么……”
“明月,”我转过头,对她笑了笑,“你是不是忘了——你大小姐是做什么的?”
子时三刻,夜深人静。
苏府东院的院墙外,一道纤细的人影无声无息地掠过墙头,落在一丛半人高的枯荷后面。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大半,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廊下挂着两盏灯笼,在夜风中摇曳着昏黄的光。
六个家丁分成两班,一班守在院门口,一班在廊下打盹。秋夜寒凉,有人拢了一盆炭火放在脚边,火光照着几张昏昏欲睡的脸。
我贴在墙根的阴影里,从袖中拈出一道符纸。
“散。”
符纸无声自燃,化作一缕几乎看不见的轻烟,顺着夜风飘向那几个家丁。轻烟所过之处,家丁们的脑袋一个接一个地耷拉下去,鼾声渐起。
迷魂符。天机阁入门级的符箓,对付几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绰绰有余。
我从阴影中走出来,踏过满地枯叶,走向正房门。门上的封条还是我那天贴的,符纸完好,说明没有人擅自闯入过——至少苏敬堂还没有胆量动我的东西。
我揭下封条,推门而入。
房间里保持着那夜我离开时的模样,一切都没有变。书案上那幅只写了一半的字帖还在,月光透过窗纸洒在上面,“归”字的最后一笔永远地停在了半途。
那架古琴还静静地立在墙角。
而那股药味,经过了这么多天,依然没有完全散去。
我没有点灯,只是将灵力凝聚在双眼之上。望气术之下,室内的一切气场纤毫毕现——床头的位置盘旋着一团灰败的死气,那是久病之人留下的病气;书案周围弥漫着淡淡的清气,那是常年读书写字之人留下的文气;而地面上,从床边到门口,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痕迹——
那是怨气。
死不瞑目的人,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但我没有让自己沉溺在情绪里,而是走向那张床,在床边蹲下身,将手掌贴上床沿。
因果推演,开。
识海中画面再现——
苏清音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乌紫色。她的眼窝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已经瘦得只剩一副骨架。但她的眼睛——那双与我一模一样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不是病入膏肓之人的眼神。
那是一个将死之人,在完成了所有心愿之后,终于可以坦然赴死的眼神。
她看着床顶的帐幔,嘴唇翕动,像是在自言自语。
“姐姐应该已经过了潼关了。”
“从潼关到京城,快马加鞭要十天,慢一些要半个月。今天是九月二十八,姐姐应该能在十月初十之前赶到。”
“来得及。头七还没过。姐姐一定能赶上。”
她说着,忽然笑了起来,笑容在那张枯瘦的脸上显得格外明亮。
“师父说得对。并蒂灵修的两个人,就算隔着千里万里,也是能感应到的。我能感觉到姐姐在往京城赶,我能感觉到她的气息越来越近。”
“姐姐——我等你。”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像是累了,要歇一会儿。
画面一转——
床边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我,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她穿着一身丫鬟的服饰,身形与明月有些相似,但比明月更高一些,也更瘦一些。她端着一碗药,站在床边,声音低低的。
“二小姐,该喝药了。”
苏清音睁开眼,看了那碗药一眼。
那一瞬间,我在她的眼中捕捉到了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早已预料到一切的平静。
她什么都知道了。
她知道这碗药里有什么。她知道喝下去会怎样。她知道站在她面前这个丫鬟,究竟是谁的人。
她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然后把碗递回去,说了一句:“辛苦你了。”
那丫鬟的手抖了一下,碗差点掉在地上。她仓促地低下头,转身快步离去,像是在逃避什么。
苏清音躺在床上,望着帐幔,嘴角的血迹一点一点地渗了出来。
她笑了。
“姐姐,”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这碗药好苦。”
“但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姐姐一定会回来。”
画面消散。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跪坐在了床边,脸上冰凉一片。
我抬手摸了摸脸颊。
是眼泪。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流过眼泪了。在昆仑山的十五年里,无论是被师父罚跪在雪地里三天三夜,还是第一次施展因果推演时承受的痛苦,我都没有掉过一滴泪。
但此刻,看着妹妹临死前的画面,我却怎么也忍不住。
她什么都知道。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那碗药是毒药。她知道那个丫鬟是别人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她知道苏敬堂想让她死,她也知道她死后会发生什么——姐姐会回来,会替她讨回公道。
所以她笑着喝下了那碗毒药。
就好像那不是催命的毒,而是久别重逢的酒。
“傻丫头,”我攥紧床单,声音压在喉咙里,“你怎么这么傻……”
你明明可以逃的。你明明可以走的。你明明可以写信给我,让我带你离开这个地狱一般的家。
可你没有。
你选择用你的死,换我的归来。
因为只有你死了,苏敬堂才没有办法阻止我回京。因为只有你死了,满京城的权贵才会把目光聚集到苏府,我才好当众揭发苏家的罪行。因为只有你死了,我才能光明正大地进入苏府,接手你花了十五年织成的网,完成你未竟的事业。
你把一切都算好了。
唯独没有算过自己。
我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月亮从云层后面重新露出脸来,月光透过窗纸落在我的身上,我才慢慢地站起身。
擦干眼泪。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妹妹用命换来的时间,我不能浪费在眼泪上。
我从怀中取出养魂玉,运转灵力注入其中。玉身微微发烫,那道残魂的气息又活跃起来,像是在回应我的召唤。
“妹妹,”我低声说,“那个给你端药的丫鬟是谁?她是不是苏敬堂的人?”
玉中没有回答。
“如果不是,你就不用回应我。如果是——你让我感觉到你。”
养魂玉在我掌心中轻轻震动了一下。
果然。
那个丫鬟是苏敬堂的人。或者说,是苏敬堂和那个“身后之人”共同安插在苏清音身边的眼线。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苏清音活着,只是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合适的方式来除掉她。
而那个丫鬟,就是他们递刀的手。
“她叫什么名字?”
玉中又沉寂下来。
也是,一个残魂能传达的信息有限。妹妹的魂魄已经在琴房的那次显形中用掉了大半灵力,如今只能做出最基础的是非回应,无法给出更详细的信息。
不过没关系。
苏府统共就那么几十个丫鬟,一个个排查也用不了多久。既然知道她是苏敬堂安插的人,那就更简单了——苏敬堂身边的人,不可能逃过我的眼睛。
我收起养魂玉,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房间。
书案上那幅未完成的字帖、墙角那架古琴、床上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每一样东西都在诉说着一个十五岁少女短暂的一生。
“妹妹,”我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姐姐会找到那个人的。”
“等姐姐把所有的账都算清了,姐姐就带你回昆仑山。”
“那里的雪很干净,不像京城,到处都是脏的。你一定会喜欢。”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那幅字帖轻轻翻动。那个只写了一半的“归”字,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我转身,走出房间。
六个家丁还在廊下呼呼大睡,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我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无声,如同月下的一道轻烟。
回到西角小院,明月还在等我。她见我回来,连忙迎上来:“大小姐,您没事吧?”
“没事。”我脱下沾了露水的外袍递给她,“去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苏府所有丫鬟的名册。包括已经死了的、被卖掉的、赎身走的——一个不落,全部给我找来。”
明月愣了一下:“大小姐要查人?”
“嗯。”我的目光落在窗外那轮冷月上,“妹妹临死前最后接触的人。那个端药的丫鬟——她不是苏府普通的丫鬟。她是苏敬堂安插的暗桩。”
明月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小姐怎么知道?”
“因果推演,”我收回目光,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那是方才强行催动因果推演的代价,“虽然看不清面容,但我记得她的身形和气息。只要让我看到名册,我就能把她揪出来。”
“可是大小姐,”明月有些为难,“府中丫鬟的名册都在内务管事那里,老爷特意吩咐过,没有他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调阅——”
“我知道。”
我从袖中取出一道符纸,在烛火上轻轻一晃。符纸燃起的瞬间,那团小小的火焰映在我的瞳孔里,像两颗幽冷的星。
“所以我没打算借。”
“我打算——偷。”
明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大小姐,”她笑得眼睛弯弯的,“您跟二小姐说的一模一样。”
“什么?”
“二小姐以前也常说,苏府的规矩她不会守,因为她要的不是守规矩,是掀桌子。”明月的眼眶又有些泛红,但这次是笑着的,“她说大小姐回来以后,一定会把苏府的桌子掀得比她还彻底。”
“现在看来,二小姐说得一点没错。”
我看着明月通红的眼眶和上扬的嘴角,只觉得心口又酸又涨。
“好,”我说,“既然妹妹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掀给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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