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探

翠缕的下落成了我追查的关键。

如果她已经被苏敬堂灭口，那她的遗物就是唯一能让我施展因果推演的媒介。如果她还没有死——那她就是这桩案子里最重要的人证。

活要见人，死要见物。

我把想法与明月说了，她皱着眉头想了许久，忽然一拍脑门。

“大小姐，奴婢想起一件事。翠缕在绣房当差的时候，和一个叫春桃的丫鬟同住一屋。后来翠缕调去了东院，春桃还留在绣房。兴许春桃知道些什么？”

“春桃现在在哪里？”

“还在绣房，”明月说，“奴婢昨日去针线房领月例银子的时候还碰见她了。她还跟奴婢打听翠缕去哪儿了，说翠缕好几日没回住处，东西也没收拾，不知道是不是被赶出府了。”

好几日没回住处。

东西也没收拾。

“带我去绣房，”我站起身，“今晚就去。”

绣房位于苏府的西南角，紧挨着针线房和染坊，是府中绣娘和丫鬟们做针线活的地方。白天这里人来人往，各房的丫鬟拿着主子的衣裳来缝补改绣，热闹得很。但入了夜，绣娘们回了住处，这里便空无一人。

明月提着灯笼走在前面，我紧跟在她身后。秋夜的穿堂风吹得灯笼摇摇晃晃，墙壁上的影子也跟着东倒西歪，像是随时会从墙上走下来。

到了绣房门口，明月收了灯笼，压低声音道：“大小姐，过了这道门就是绣娘们的住处。春桃住在西厢第二间，门上贴着福字的那一间就是。”

“你在这儿守着，有人来就学猫叫。”

“大小姐，”明月的表情很认真，“奴婢不会学猫叫。”

我愣了一瞬，差点被她逗笑。这丫头，这种时候倒较起真来了。

“那学狗叫。”

“狗叫更不会了。奴婢小时候被狗咬过，怕狗。”

“……那你咳嗽。”

“这个会。”

我摇了摇头，转身往西厢走去。

绣娘们的住处是一排低矮的厢房，每间屋子都不大，住两个人。西厢第二间的房门上果然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福字，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说明屋里有人。

我轻轻叩了叩门。

“谁呀？”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春桃吗？我是清音小姐的姐姐，想找你问几句话。”

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十七八岁的丫鬟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圆脸，小眼睛，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怔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瞪大了眼睛。

“您、您是大小姐？和二小姐长得真像……”她说了半句，忽然捂住嘴，眼泪又掉了下来，“大小姐，二小姐她……奴婢、奴婢……”

“我知道，”我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声音放得极轻，“我就是来替她讨公道的。让我进去说话。”

春桃慌忙把门打开，让我进了屋。

屋里很小，两张床铺对面摆着，中间只够放一张小方桌。其中一张床铺干净整齐，被褥叠得有棱有角，枕头边上放着一只粗布包袱——显然是春桃的。另一张床铺则蒙了一层薄灰，被褥胡乱堆着，枕头歪歪斜斜地靠在床角。床头的架子上还搭着一件半旧的碎花夹袄，针线筐搁在床头柜上，里面还放着绣了一半的帕子。

那是翠缕的床铺。

“那是翠缕的床，”春桃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眼圈又红了，“她好几天没回来了。奴婢问过管事，管事说她被调走了。可她的东西都没带走——大小姐您看，连她最喜欢的簪子都还搁在枕头底下呢。”

她弯下腰，从翠缕的枕头底下摸出一根银簪，双手捧到我面前。

那根簪子做工粗糙，银质也不纯，簪头刻的是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一看就是学徒练手时做的玩意儿。簪身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用红绳缠了几圈固定着，显然是被主人十分珍视的东西。

“这是翠缕自己做的，”春桃说着又哭了起来，“她在绣房做了三年，最大的心愿就是攒够银子给自己打一根好簪子。这根是她学手艺时做的第一件东西，手艺不好，她却当宝贝似的藏着。每次轮休出门都要戴着，回来就搁在枕头底下，从不离身。她要是真的被调走了，怎么会不带走这根簪子？”

我将那根银簪握在掌心，缓缓运转灵力。

簪子上残留的气息极为微弱，但因果推演还是捕捉到了最后几缕碎片。

识海中画面一闪——

翠缕站在苏府后院的一口井边，脸色煞白，浑身颤抖。她手中攥着什么东西，死死地攥着，指节都攥得发白。她的身后站着一个人影，举着一盏灯笼，光线昏暗，看不清面容。

“我按你说的做了，”翠缕的声音发着抖，“药，我端给她了。你答应过我的——放我走，放我妹妹走。你说过的！”

那人影没有说话，只是向前走了一步。

灯笼的光晃动了一下，照在那人的下半张脸上。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人——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

他在笑。

然后翠缕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双手捂住脖子，嘴里发出“嘶嘶”的气声，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她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脚下踩空——

坠入了身后的井中。

画面戛然而止。

我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那根银簪在掌心中几乎要被我攥弯，簪身上的红绳崩开了一股，断裂的线头颤巍巍地晃着。

“大小姐？”春桃被我吓了一跳，“您怎么了？”

“翠缕死在府里，”我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是被调走了，是被人灭了口。”

春桃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捂着嘴踉跄了一步，跌坐在床沿上。

“怎么……怎么会……”

“她临死前说，她按‘你’说的做了——药是她端给妹妹的。她身后那个人，答应了她什么条件，让她去送那碗药。事成之后，那个人杀了她灭口。”我攥紧手中的银簪，“春桃，翠缕有没有跟你提过，她为什么要来苏府？她家中还有什么人？”

春桃呆呆地坐着，忽然浑身一抖。

“她、她有一个妹妹！”春桃抓住我的袖子，手指抖得厉害，“大小姐，翠缕说过她有一个妹妹，比她小好几岁，身子不好。她来苏府就是为了攒钱给妹妹看病。可是上个月，上个月翠缕忽然变得很奇怪——以前她总是省吃俭用的，上个月却忽然添了好几件新衣裳，还给自己买了一对银耳坠。奴婢问她是不是发财了，她只是笑笑，说马上就能带妹妹离开京城了。”

“带妹妹离开京城？”

“对，她说要去江南，去一个没有冬天的地方。她妹妹怕冷，一到冬天就咳嗽，她说江南暖和，妹妹的病一定能好。奴婢还笑她，说你怎么忽然有银子去江南了，不会是捡了金元宝吧？她……她就没说话了。”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有人用她妹妹威胁她，让她去送那碗药。事成之后，给她一笔银子，让她带妹妹离开京城，”我缓缓说出自己的推演，“但那个人从来没打算兑现承诺。杀了她，比给银子更省事。”

春桃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大小姐，翠缕她是不是很坏的人？她是不是害了二小姐？”

“她做了错事，”我将那根银簪收入袖中，“但她不是最坏的。最坏的是那些拿她妹妹的命当筹码、让她去做这些事的人。”

“大小姐会抓住那些人吗？”

“会。”我站起身，目光扫过翠缕空荡荡的床铺，“但现在我需要找到翠缕的尸体。春桃，你最后一次见到翠缕是什么时候？”

“是……是二小姐去世的前一天，”春桃努力回忆着，“那天傍晚翠缕回了趟住处，脸色很不好看，奴婢问她怎么了，她只说了一句‘春桃，我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帮我把簪子留好’。奴婢当时没多想，还以为她又在担心妹妹的病。结果从那以后，奴婢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二小姐去世的前一天。

那正是明月被支去观月斋的那个晚上。

时间对上了。

“井，”我转身看向春桃，“苏府后院有几口井？”

“井？”春桃愣了一下，“府里就一口井呀，在北角浣衣房的院子里。”

“带我去。”

浣衣房位于苏府北角，位置偏僻，与后花园只隔一道月洞门。院中有口青石砌的老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井绳盘在辘轳上，辘轳的木把手已经磨得发亮。

春桃站在月洞门外不敢过来，明月提着灯笼跟在我身后。我走到井边，俯身望向井口。

深不见底。

望气术之下，井口盘旋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怨气。那股怨气呈暗红色，像一块凝固的血块，死死地堵在井口上。

是人死之前最后一刻的恐惧和不甘。这种怨气不会散，除非死者的冤屈得到昭雪，否则它会永远留在这里，像一道无声的控诉。

“大小姐，”明月的声音在发抖，“这口井……是不是……”

“是。”我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道符纸，“我现在就让她开口。”

“让她？”

“让翠缕。”

我将符纸夹在两指之间，运转灵力注入其中。符纸上的符文逐一亮起，从暗红转为金红，最后燃成一团明亮的火焰。我松手，那团火焰便缓缓飘向井口，悬在水面之上。火焰的光芒将整个井壁照得通亮，井底的水面上，映出了一张脸。

是翠缕的脸。

她双眼圆睁，嘴巴大张，仿佛临死前还在喊叫着什么。她的双手保持着向前伸出的姿势，指甲全部折断，指尖血肉模糊——那是试图在井壁上抓挠、挣扎求生的痕迹。但井壁太滑了，青苔太厚了，她什么也抓不住。

“告诉我，”我的声音穿过井口，传向井底，“是谁推你下去的？”

井底的水面骤然沸腾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翻腾。那张脸上的嘴唇开始翕动，发出一声声嘶哑的、不似人声的呢喃。

“赵……赵……”

明月的手猛地攥紧了我的衣袖：“大小姐，她说的是——”

“赵婉儿。”

我替翠缕说出了这个名字。

井底的水面忽然平静下来，那张脸上的眼睛缓缓闭上，表情从狰狞扭曲变得平静，像是终于等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然后，水面上的影像开始消散。

“你怎么知道是赵婉儿？”明月颤声问道。

“当时灯笼光照在凶手的下半张脸上，我看清了那个人笑起来的嘴角和下巴的弧度，”我从井边站起身，拍了拍膝上沾的泥土，“男人和女人的下颌线条是不同的。赵婉儿的下巴右侧有一颗小小的痣——寿宴那晚我特意观察过。”

“可是……赵婉儿为什么要杀翠缕？”

“因为翠缕是她安插在妹妹身边的眼线，”我的声音冷得像井水，“赵家与苏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苏敬堂不想留活口，赵婉儿便替他动了这个手。”

明月呆立在原地，手中的灯笼“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蜡烛歪倒，火苗舔上了纸糊的灯笼壳，蹿起一簇明黄的火光。

我没有说话，只是弯腰捡起灯笼，重新点亮，塞回明月手中。

“回院子。连夜给睿王府送信，告诉萧景琰——翠缕的尸体在苏府后院的井里。让他天亮之前派大理寺的人来。尸体上有证据，凶手杀人的手法和柳如烟案如出一辙，两案并查，就是苏家与赵家勾结的铁证。”

“是！”明月握紧灯笼，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

明月回过头。

“明天大理寺的人来了之后，府里会很乱。你趁乱出府，去观月斋等我。苏府——”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口深不见底的老井，“你大小姐待够了。”

说完，我转身往来路走去。

身后那口古井静静地伫立在月光下，井口缭绕了数日的怨气正在缓缓消散。它终于等到了那个愿意听它诉说的人。接下来的事，该由活着的人去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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