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法

从赵府回苏府的马车上，苏敬堂一言不发。

他坐在我的对面，闭着眼，像是入定了一般。但望气术的视野里，他头顶那团紫金色的官运之气正在剧烈翻涌，血色弥漫，几乎要将那紫金完全吞没。

那是杀意。

不加掩饰的、赤裸裸的杀意。

我知道，今夜这场寿宴之后，我们之间那层薄薄的体面，已经彻底撕破了。

车到苏府，苏敬堂率先下车，头也不回地走进府门。我跟在他身后，步履从容，仿佛今夜发生的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事实上，也确实在。

“苏清月。”

刚跨进正堂，苏敬堂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正堂里的烛火跳了跳，将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像是两副面孔在交替出现。

“今晚的事，是你做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站在正堂中央，身后是敞开的门，门外是深沉的夜色。秋风从门洞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将满堂的影子都吹得东倒西歪。

“父亲在说什么？”我偏了偏头，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女儿一晚上都坐在席上喝茶，与各家夫人小姐闲话家常，什么也没做。满堂宾客都可以作证。”

“别跟我装模作样！”苏敬堂忽然暴喝一声，一掌拍在身旁的八仙桌上。桌上的茶盏跳了一下，“哐啷”一声摔在地上，碎瓷四溅，“你以为我不知道？寿桃炸开，血字显形——除了你，还有谁能做这种事？”

“父亲这话说的，”我笑了笑，“好像那寿桃是我做的一样。寿桃是赵府自己的厨子做的，赵府自己的人端上来的，女儿连碰都没有碰过。父亲若是觉得有问题，应该去问赵府的厨子，而不是来问我。”

苏敬堂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他抓不到任何把柄。但正因为抓不到把柄，他才更加愤怒——一个被他遗弃了十五年的女儿，一个他以为已经彻底掌控了的棋子，竟然在他的眼皮底下玩了一出漂亮的回马枪。

这口气，他咽不下。

“好，”他忽然冷笑一声，“你既然不肯认今晚的事，那咱们就翻翻旧账。”

他转身看向一旁的苏福：“去，把大小姐院子里的那个丫鬟带过来。”

我的心一沉。

明月。

苏福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片刻之后，两个家丁拖着一个人走进正堂。那人被反绑着双手，嘴里塞着布条，额头上有干涸的血迹，身上的衣裙皱巴巴的，显然是被粗暴对待过的。

是明月。

“唔……唔……”明月看到我，眼泪夺眶而出，挣扎着想要向我爬过来，却被两个家丁死死按住。

我面色不变，只是眼底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父亲，”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这是何意？”

“何意？”苏敬堂走到明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个贱婢吃里扒外，替你通风报信，盗取府中机密。按苏家的家法，背主之奴，杖毙。”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明月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却没有向我求救，只是死死地咬着嘴里的布条，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杖毙？”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父亲，大乾律令，凡杀人者，须经官府审判。即便是家奴，也不能私刑致死。父亲身为当朝首辅，不会连这个都不懂吧？”

“大乾律令？”苏敬堂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笑话，仰头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正堂里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鸷，“苏清月，你跟我讲大乾律令？你以为在这苏府里，谁说了算？”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我的眼睛。

“在这苏府里，我——就是王法。”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挥。

“传家法！”

正堂两侧的侧门“哗啦”一声打开，涌进来十几个手持棍棒的家丁，个个身强力壮，面色不善。领头的正是苏明远，他手中提着一根手臂粗的木棍，棍身上刻着“苏氏家法”四个字，漆面已经斑驳，不知沾过多少人的血。

“父亲，”苏明远走到苏敬堂身边，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这孽障在赵府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分明是要毁了我们苏家。今晚绝不能轻饶了她！”

“我知道。”苏敬堂重新看向我，目光中已经没有了一丝温度，“苏清月，你自幼被送到昆仑山，疏于管教，野性难驯。为父今日就替你师父好好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什么叫做规矩。”

“动手！”

两个家丁率先朝我扑来。

我没有动。

甚至没有抬手。

只是运转灵力，在身周布下了一道无形罡气。

那两个家丁的手刚刚触及我的衣袖，便像是摸到了烧红的铁板，惨叫着弹开，摔在地上抱着手腕直打滚。他们的手掌上，赫然出现了几道焦黑的灼痕。

正堂中的家丁们齐齐后退了一步，面面相觑，脸上的狠厉被畏惧取代。

“罡气护体？”苏明远瞪大眼睛，“你……你竟然已经到了这一步？”

苏敬堂的脸色也变了。他料到我不好对付，却没想到我的修为已经高到了这种地步——罡气护体是天机阁玄门正法中颇为高深的手段，能凝聚周身灵力形成防护，寻常兵器根本无法近身。即便在玄门中人看来，这也是至少修习了十几年才能掌握的技巧。

他失算了。

“父亲，”我站在原地，连发丝都没有乱一根，“您既然知道我是天机阁的弟子，就应该知道天机阁的规矩——天机阁弟子，不受凡俗家法约束。您今日若是动了这个手，便是与天机阁为敌。”

“你少拿天机阁压我！”苏敬堂的眼眶泛红，声音都嘶哑了，“云华真人封山避世十五年了，谁不知道天机阁早已不问世事？今晚我就算把你打成废人，你以为会有人来替你出头？”

“父亲可以试试。”

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正堂中的烛火忽然剧烈跳动起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攫住了火苗，满堂的光影忽明忽暗，墙壁上的人影扭曲变形，宛如鬼魅。

温度开始下降。

明明是初秋，正堂中却忽然冷得像是数九寒天。那些家丁们的呼吸都变成了白雾，手中的棍棒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怎么回事？”

“怎么这么冷？”

“看……看地上！”

众人低头，只见正堂的青石地面上，不知何时凝结了一层薄冰。那冰以我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冰面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那是一种没有人能看懂的古老文字，每一个字都散发着幽蓝色的荧光。

阵法。

我在被苏敬堂叫来正堂的路上，已经在沿途布下了阵基。方才与他周旋的那几句话，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

“苏清月！”苏敬堂终于慌了，“你疯了！这里是苏府正堂，你敢在这里动手，就不怕陛下怪罪？”

“陛下怪罪？”我笑了一声，“父亲，您方才不是说，在这苏府里您就是王法吗？怎么现在倒想起陛下来了？”

我抬起手，指尖捏了一道符纸。

那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团幽蓝的火焰，在我掌心缓缓升起。

“父亲，家法是您定的，但天理是老天爷定的。您今日要想动明月，可以——”我的目光扫过满堂的家丁，最后落在苏明远身上，“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前提是，你们踏得过去。”

最后一个字落下，那团幽蓝火焰骤然炸开。

不是火焰，是光。

一道刺目的蓝色光柱以正堂为中心冲天而起，在苏府上空炸开了一朵巨大的符文图案。那图案照亮了半个京城，方圆数里之内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天机阁的求援信号。

“援”字符。

只要是天机阁弟子，看见这道符文的瞬间，便知道同门有难，会以最快的速度赶来。

当然，京城里并没有天机阁的弟子。

但苏敬堂不知道。

他只知道，若天机阁真的因此重开山门，他苏家——

便是灭门之祸。

“住手！”苏敬堂的声音终于带上了惊惶，“都给我退下！退下！”

家丁们如蒙大赦，争先恐后地退出了正堂。苏明远还站在原地不肯动，被苏敬堂狠狠瞪了一眼，才不情不愿地放下木棍，退到了廊下。

转眼间，正堂中只剩下我、苏敬堂、明月，还有几个瑟瑟发抖的丫鬟。

明月已经被人松了绑，口里的布条也取了出来。她跌跌撞撞地跑到我身边，抓住我的衣袖，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大小姐……大小姐……”

“没事了，”我抬手替她擦去脸上的血迹，声音放得极轻，“姐姐在，没人能动你。”

苏敬堂站在几步之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着，半晌说不出话。

“苏清月，”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动你？”

“父亲当然敢，”我扶着明月，转身面向他，“不过父亲做任何事之前，最好先想清楚代价。今夜我只是点了一盏灯。下一次，我就不点灯了。”

我没有说下一次会做什么。

但我知道，他懂。

苏敬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再说出什么狠话来。他只是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目光看了我一眼，然后颓然转身，朝后堂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住了。

“清月，”他没有回头，声音里第一次没了首辅的威严，只剩下一个疲惫老者的倦意，“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的东西，从一开始就告诉您了。”

我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我妹妹的公道。”

“还有——”

“那个站在您身后的人。那个让您连自己女儿都能亲手送葬的人。”

“把他交给我。”

苏敬堂的背影僵住了。

良久。

“你斗不过他的，”他几乎是呢喃着说出这句话，“谁都斗不过他。”

然后，他的背影消失在后堂的黑暗中。

正堂里安静下来。丫鬟们战战兢兢地收拾着地上的碎瓷片和薄冰，没有人敢抬头看我。

我扶着明月，走出正堂。

夜空中，那朵蓝色的符文还在缓缓转动，将整个苏府都笼罩在幽冷的光芒之下。

“大小姐，”明月仰头看着天上的符文，眼眶又红了，“那是……”

“我师父留给我的最后一道符，”我轻轻说，“只能用一次。”

明月愣住了。

“那……那要是老爷发现了……”

“他不会发现的，”我收回目光，嘴角微微扬起，“因为他不敢赌。”

我扶着明月，往西角小院走去。秋夜的寒风带着凉意，但身上的血是热的。

今晚我点了一盏灯。

这盏灯照亮的，不只是苏府的夜空。

还有那些藏在地下十七年的秘密——

它们该重见天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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