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

赵府坐落在京城东边的永宁坊，与苏府隔着三条街巷，但气派却丝毫不逊。今夜是赵老夫人七十大寿，府门外车水马龙，各府女眷由丫鬟搀扶着鱼贯而入，男客们则在门前拱手寒暄，好不热闹。

苏府的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时，赵崇安亲自迎了出来。

“苏相！可算把您盼来了！”赵崇安满脸堆笑，拱手行礼，那笑容之灿烂，仿佛他与苏敬堂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老夫人念叨您一整天了，说苏相若是不来，这寿宴可不圆满。”

苏敬堂从后面的马车走下来，拱手回礼，面上是恰到好处的笑容：“赵尚书客气了。老夫人寿辰，本相岂敢不到。”

两人寒暄了几句，苏敬堂侧身引荐我：“这是小女清月，近日才从昆仑山回京。”

赵崇安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面上却笑得更加慈祥了。

“这就是大小姐？果然名不虚传，名不虚传。”他连连点头，仿佛长辈对晚辈的欣赏满溢出来，“大小姐回京的事，老夫早有耳闻。天机阁高徒，风采果然不同凡响。”

“赵尚书过奖了。”我微微颔首，面上是客气的笑，心中却在冷笑。

果然。

赵崇安知道我的底细。

或者说，苏敬堂早就把我的底细透露给了他。

这个寿宴，从头到尾都是为我准备的局。只是不知道——这局是敲山震虎，还是另有所图。

我随着苏敬堂步入赵府，一路穿廊过院。赵府比苏府更加奢华，处处雕梁画栋，奇花异石，竟有几分皇家园林的气派。一个户部尚书，一年的俸禄不过数百两银子，却能置办如此家业——那些贪墨的军饷，怕是有不少都变成了这些石头和木头。

寿宴设在赵府后花园的芙蓉堂。堂中摆了二十几张圆桌，宾客已到了大半。女眷们珠光宝气，男客们锦衣华服，觥筹交错间尽是京城的权贵圈。

苏敬堂被赵崇安引到了主桌上就座，而我被安排在了女眷席上。坐定之后，我环顾四周，目光与对面主桌上的一个人碰在了一起。

萧景琰。

他今日换了身鸦青色锦袍，正坐在主桌上与身旁的人闲聊，看起来依旧是那副闲散王爷的样子。但在我看过去的瞬间，他的目光也移了过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

他微微颔首，我也微微颔首。

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今夜若有变故，你我互相关照。

落座不久，正主儿便出现了。

赵婉儿在一群丫鬟的簇拥下走进芙蓉堂，一袭石榴红织金褙子，鬓间簪着赤金花钗，妆容精致，笑容得体，端的是一副尚书千金的派头。只是那笑容，在她看到我的那一瞬间，僵在了嘴角。

“清……清月姐姐？”

她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几位小姐都听见了，纷纷朝我看过来。

“婉儿妹妹，”我端起茶盏，朝她微微一笑，“别来无恙？”

其实我从未见过她。

但她和我妹妹做了十几年“闺蜜”，我妹妹的死与她脱不了干系。这声“妹妹”，我叫得起。

赵婉儿的脸色变了几变，好在她也是见过世面的官家小姐，很快就稳住了神色，重新挂上笑容：“清月姐姐能来，真是蓬荜生辉。改日一定要好好叙叙旧。”

“不用改日，”我放下茶盏，“今晚就是个好时候。”

赵婉儿的笑容又僵了一瞬，但很快便恢复了正常。她没再接话，而是转身去了另一桌，与几位与她相熟的小姐寒暄起来。

我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在望气术的视野里，她头顶的气场正剧烈波动着，像是煮沸的水。那是一种极度心虚、极度不安的气息。

心虚就好。

心虚，说明有事。

寿宴很快便开始了。先是献寿礼，各府送上的礼物琳琅满目，从金银器皿到古籍字画，从绫罗绸缎到海外奇珍，在堂前堆成了一座小山。然后是敬酒，赵崇安举着酒杯满场飞，苏敬堂坐在主桌上应酬各方来客，赵婉儿则端着一杯茶挨桌敬女眷，表面上是礼数周到，实际上却像是在躲避什么。

躲避我。

我不动声色，该吃吃，该喝喝，偶尔与身旁的夫人小姐寒暄几句，扮演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外来者。直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堂中气氛渐酣之时——

赵婉儿端着一杯酒，终于走到了我面前。

“清月姐姐，”她的笑容依旧灿烂，但我看得见那笑意背后的紧张，“妹妹敬你一杯。清音……清音的事，妹妹心里也难过得很。你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妹妹一定帮忙。”

她提起苏清音时，眼眶甚至微微泛红，像是真的在为闺蜜的离世而伤心。

可惜——

她的气出卖了她。

望气术的视野里，她头顶的气场在她提及苏清音时，骤然涌出一团暗红色。那是恐惧。不是悲伤，不是惋惜，是恐惧。一种做贼心虚的恐惧。

“婉儿妹妹有心了。”我端起酒杯，站起身来，用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桌都听见的声音说道，“说起来，我倒是确实有一事想问妹妹。”

赵婉儿的笑容微微一滞：“什……什么事？”

“我妹妹去世的前一天，婉儿妹妹是不是去苏府看过她？”

满桌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赵婉儿身上。

她的脸色变了。

“是……是去过，”她勉强维持着笑容，“我去看望清音，陪她说了会儿话。她那时候精神还不错，我还给她带了一盒桂华楼的点心，她很是喜欢……”

“哦？”我歪了歪头，“可是明月告诉我，妹妹那天并没有吃过任何点心。她那时候已经虚弱得连水都喝不下了。婉儿妹妹——”我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目光却冷了下来，“你是不是记错了？”

赵婉儿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满堂的喧哗声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角落。赵崇安从前面的主桌那边快步走过来，脸上挂着勉强的笑：“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赵尚书，”我笑了笑，重新坐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过是与婉儿妹妹叙叙旧罢了。”

赵婉儿被她父亲拉走了。她走后，周围的女眷们低声窃窃私语起来，看赵婉儿的目光都带上了一丝审视。

我没有再多说。

第一锤，点到为止。

但我知道，好戏还在后头。

果然——

酒席过半，到了切寿桃的环节。赵老夫人被丫鬟们搀扶到堂中央，赵崇安扶着她的手臂，满脸堆笑地接过丫鬟递来的刀。寿桃是用糯米粉做的，做成仙桃形状，上面用红曲点了寿字纹。

赵崇安举起刀，正要切下第一刀——

“轰隆！”

一声巨响，摆在堂中央的寿桃忽然炸开了。

糯米屑四散飞溅，糊了赵崇安满脸。赵老夫人吓得往后踉跄一步，差点摔倒。丫鬟们尖叫着四散躲避，满堂宾客惊呼连连。

而那只寿桃炸开的中心——

竟然流出了暗红色的液体。

像是血。

更诡异的是，那“血”在桌面上缓缓流动，最终凝聚成了几个字——

“柳如烟冤魂不散。”

满堂死寂。

然后，炸了锅。

“柳如烟？那不是七年前坠楼死的那个歌伎吗？”

“怎么会在寿宴上显灵？”

“说是冤魂不散——难道她不是意外死的？”

“嘘，小声点，当年那案子可是赵尚书亲手结的！”

赵崇安的脸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浑身颤抖着，脸上的糯米屑都没顾上擦，只是死死地盯着桌上那几个字，像是看见了鬼。

赵婉儿更是面无人色，紧紧地抓着她父亲的衣袖，嘴唇哆嗦着。

而我——

我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端起茶盏，轻呷了一口。

柳如烟。

我用因果推演追溯妹妹死因时，在识海中捕捉到的那段残像里，最后将毒药递到妹妹唇边的那双手，手腕上有一颗朱砂痣。

赵婉儿的手腕上，也有。

三个时辰前，我在观月斋查看了妹妹留下的情报——赵婉儿逼死过一个商户之女，那商户之女的哥哥，后来也“意外”坠楼了。七年前，柳如烟死的那一晚，有人看见赵婉儿的马车停在柳如烟住处附近。

赵婉儿欠下的命，不止一个。

赵崇安替苏敬堂遮掩罪行，而苏敬堂，也替赵家遮掩了许多见不得光的事。这两个人，是利益绑定的一丘之貉。

今晚这场寿宴，是苏敬堂让赵崇安来试探我的。

那我就反过来，让他们知道——

谁才是被试探的那一个。

苏敬堂从主桌那边走过来，他的脸色不比赵崇安好多少。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已经不再掩饰敌意。

“是你？”

“父亲在说什么？”我抬起头，一脸无辜，“我不过是在喝茶，什么也没做。”

苏敬堂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回府。”

他扔下这两个字，转身就走。

我放下茶盏，站起身，在众目睽睽之下，跟在他身后走出了芙蓉堂。

经过赵婉儿身边时，我停了一下。

“婉儿妹妹，”我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下次我来找你。咱们，好好叙旧。”

赵婉儿的脸色白得不能再白了。

她踉跄了一下，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死死地抓着扶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可惜，她抓不住。

我收回目光，走出芙蓉堂。

身后的喧嚣声越来越远，而夜空中，月光正浓。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柳如烟，”我在心中默念，“你的冤屈，我替你申。”

“你且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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