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

回到西角小院时，天色已经阴沉下来。

秋末的京城很少下大雨，但今日却是个例外。闷雷从天边滚过来，一声接一声，压得人喘不过气。乌云遮住了最后一缕天光，天地间一片晦暗。

明月将妹妹的遗物安顿好之后便过来伺候，我让她早早去歇着了。今日闹了这一场，她也累得不轻。

院中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窗前，望着外面渐渐密集的雨幕，手中摩挲着那枚养魂玉。冰凉的玉石在掌心里慢慢变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我的触摸。

“妹妹，”我低声说，“你在吗？”

玉中没有回应。

那日在琴房里用尽最后一点灵力的显形之后，她就再没有出现过。我知道她的残魂还在玉中沉睡着，也许永远不会再醒来。

但我还是忍不住想跟她说话。

“今天我用你的字迹吓了他们一跳，”我轻声说，“苏明远那草包，当场就跪了。父亲的脸也白了。你一定很想亲眼看看吧？可惜你没看到。”

“不过没关系。等他们全部伏法的那一天，姐姐会画一道招魂符，让你回来看个清楚。你耐心等等，不会太久的。”

窗外雨声渐大，打在瓦檐上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敲一面急促的鼓。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报时辰的声音，二更天了。

就在这时——

我的眉头忽然一皱。

雨幕之中，有一道气息正在靠近。

那不是寻常人的气息，而是——玄门中人的气息。

我迅速将养魂玉贴身收好，站起身，走到门后。

“谁？”

无人应答。

但那道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已经到了院墙外。

我拉开房门。

雨夜之中，一道人影站在院墙上，全身笼罩在一件黑色斗篷里，雨水顺着斗篷的边缘哗哗淌下，却丝毫没有沾湿他的衣袍。

“苏清月。”

那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刻意伪装过的。

“你是谁？”

“一个来警告你的人。”那人从院墙上飘然落下，落在院中，雨水在他脚下自动向两边分开，竟没有一滴溅到他的身上，“离开京城，回你的昆仑山去。你妹妹的死，不要再查了。”

我眯起眼睛：“你是谁派来的？苏敬堂？”

“苏敬堂还没有资格指使我。”那人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轻蔑，“苏清月，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叫做见好就收。你妹妹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你再查下去，只会有更多的人死。”

“包括你。”

我的目光一寒。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忠告，”那人微微抬起头，斗篷帽檐下露出一双幽深的眼睛，“你在京城待得越久，陷得越深。这个局，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凭你一人之力，根本破不了。”

“那就试试。”

我抬手，一道符纸从袖中飞出，在雨中化作一道金光，直射向那人的面门。

那人不慌不忙，只是轻轻侧了侧身，符纸便擦着他的肩膀飞了过去，没入雨幕之中。

“天机阁的正阳符，果然名不虚传，”他语气淡然，像是在点评一件无足轻重的东西，“可惜你的功力还不够。如果今天是云华真人亲自出手，我倒有几分忌惮。”

他知道师父？

我的心沉了沉。

“你到底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而是抬起手，在空中画了一个简单的符印。

那符印亮起来的瞬间，我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骤然变冷，雨水落在地上竟然凝结成了冰晶。一股阴寒之气从脚底升起，沿着脊椎一路向上，直冲识海。

天机阁的玄门正法以“气”与“因果”为根基，讲究光明正大、堂堂正正。但这个人所用的术法——阴冷、邪异、带着浓重的死气。这根本不是玄门正宗的路数。

是邪术。

我不敢怠慢，双手结印，一道护体金光在身前展开，将那阴寒之气挡在外面。

“你到底是谁？”我厉声道，“苏敬堂身后的人是不是你？”

那人没有回答。他只是定定地看着我，斗篷下的那双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然后——

他收起了符印。

“今晚只是一个警告，”他的身影在雨中开始变淡，像是一道被雨水冲刷的墨迹，“苏清月，好自为之。”

“站住！”

我一道追魂符打过去，但符纸穿过他的身影，落在了空处。

他已经消失在雨幕之中，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院中只剩下我自己。

还有满地正在融化的冰晶。

我站在雨中，任雨水打在身上，一动不动。

方才的交手虽然短暂，但已经足够让我捕捉到一些信息。

这个人的玄学造诣极高，远在我之上。他所用的邪术阴寒霸道，与天机阁的正道玄法截然不同。而他对我师门的情况了如指掌——甚至连师父的名号都随口说了出来。

更重要的是，他说苏敬堂“没有资格指使”他。

这说明他的身份比苏敬堂更高。妹妹留下的情报中提到，苏敬堂身后有一个皇室中人。而这个人方才的表现——对苏敬堂的不屑，对玄门秘术的精通，以及那若有若无的上位者气息——

难道就是他？

他亲自来警告我，意味着我的存在已经引起了那个层面的注意。而他说“这个局比我想象的要大”，到底是什么局？

一个比首辅更高的人，一个涉及玄门邪术的阴谋，一个我妹妹用命换来的真相——

这个案子，远比我预想的要复杂。

我转身走回屋内，脱下湿透的外袍，在铜镜前坐下。

镜中的女子眉目清冷，额前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上。那双眼眸因为方才的激战而微微泛红，但目光依旧锐利如刀。

“妹妹，”我对着镜中的自己说，“姐姐不会走。”

“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他有多大的势力——姐姐一定会查到底。我答应过你的。”

铜镜中映出的那个影子，似乎微微笑了一下。

也许只是灯花的晃动。

也许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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