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

雨下了一整夜，到天明时分才渐渐停歇。

京城被这场秋雨洗过之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冽的寒意。院子里的老槐树落了一地叶子，湿漉漉地贴在青石板上，踩上去软绵绵的。

我起了个大早，在院中打了三遍天机阁的入门拳法，又行了一遍吐纳功夫，将昨夜与那黑衣人对峙时消耗的灵力恢复了大半。

明月端着一盆热水走进院子时，我正在擦拭额头的薄汗。

“大小姐，您这么早就起来了？”她将水盆放在廊下的石台上，递过来一条干爽的巾帕，“昨夜雨下得那么急，您不多歇一会儿？”

“习惯了，”我接过巾帕擦了擦脸，“在昆仑山的时候，无论刮风下雨，寅时三刻必须起床练功。师父说，玄门中人，一日不练功倒退三日，我荒废了这些天，也该补补了。”

明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大小姐，这是方才门房送来的。说是睿王府的人天没亮就等在府门外了，专门送来的。”

我接过信，拆开。

信上只有短短两行字，用的是萧景琰的亲笔——

“今日午时，翠微茶楼，天字号雅间。有东西给你看。”

我将信折好，随手燃了一道符纸，将信纸化作灰烬。

“大小姐，您要去吗？”明月问。

“去，”我说，“那位王爷比我们想象的要厉害得多。他想借我的手，我也想用他的刀。眼下这个局面，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那……奴婢陪您去？”

“不必了。你在府中替我盯着苏敬堂的动静，尤其是他的书房。若有任何人进出，立刻记下来，等我回来禀报。”

“是。”

辰时刚过，我便出了苏府。一路上我刻意放缓了脚步，走街串巷，绕了几个圈子，确定身后没有尾巴之后，才往翠微茶楼的方向走去。

这座茶楼位于京城东南角，离朱雀大街不远，是京中有名的雅聚之地。楼上楼下三层，一楼是散座，二楼是隔间，三楼则是需要提前预定、有专人把守的雅间。

萧景琰选在这里见面，倒是个稳妥的去处——茶楼人来人往，反而不容易引人注目。

我走上三楼，在天字号雅间门口停住脚步。门口站着两个便衣护卫，看上去与寻常茶客无异，但他们腰间的弯刀和袖中的暗器，瞒不过我的眼睛。

“苏小姐，”其中一人向我微微拱手，“王爷已经在里面等您了。”

我点点头，推门而入。

萧景琰坐在窗边，一袭墨色锦袍，手中端着一盏茶，正看着窗外的街景出神。今日他没有带折扇，身旁的桌上放着一把狭长的刀，刀柄上缠着已经磨损的缠手绳，显然不是摆设。

“王爷好雅兴，”我反手合上门，在他对面坐下，“一大早请民女来喝茶，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萧景琰没有回答，而是将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我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我狐疑地拿起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沓验尸文书。

准确地说，是关于七年前一桩旧案的验尸文书。

我一页一页地翻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文书上的死者是一名女子，年龄约莫二十出头，死因是“坠楼”。但仵作的验尸记录中却写了许多反常之处——死者坠楼前已经气绝，颈部有扼痕，指甲中残留着不属于自己的皮肉组织。这些特征都指向一点——

她是被掐死之后，被人从楼上扔下来制造坠楼假象的。

但案件的结论，却是“意外坠楼，不予立案”。

结案人的签名，是当时的京兆尹——也就是如今的户部尚书，赵崇安。

赵婉儿的父亲。

“这桩案子，”我抬起头看向萧景琰，“与苏家有关？”

萧景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递过来几张泛黄的纸条。

“这是本王费了很大功夫才从大理寺的旧档中调出来的。死者名叫柳如烟，是七年前京城里小有名气的歌伎，也是——”

他顿了顿。

“也是苏明远养在外面的外室。”

我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

“柳如烟死后第三天，京兆府便以‘意外坠楼’草草结案。而就在同一天，苏敬堂向先帝保举赵崇安出任户部侍郎。三个月后，赵崇安便坐上了户部尚书的位置。”

“你是说——”

“本王什么也没说，”萧景琰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本王只是给你看一些旧档案。至于你能从这些档案里看出什么，那是你的本事。”

我看出来了。

赵崇安替苏敬堂遮掩了儿子杀人的罪行，作为回报，苏敬堂保举他进入户部。而户部，正是军饷贪腐案中资金流转的关键部门。

一切都连起来了。

“还有一件事，”萧景琰放下茶盏，“昨夜苏府附近有人报官，说是听到了打斗声。本王的人去查了，发现你的院子里有术法残留的痕迹。”

他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昨晚有人来找你了？”

我犹豫了一瞬，还是点了点头。

“一个黑衣人。修为极高，用的是邪术。他来警告我，让我不要再查我妹妹的案子，离开京城。”

萧景琰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他有没有说什么别的话？”

“他说这个局比我想象的要大，凭我一人之力破不了。”我看着萧景琰的眼睛，“王爷，你说他说的‘局’，到底是什么局？”

萧景琰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街市上传来商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还有远处寺庙的钟声。这些热闹的声音透过窗棂传进来，却像是在另一个世界发生的。

“苏小姐，”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隔墙有耳，“你可知道——陛下已经三年没有上朝了？”

我一怔。

“三年？”

“三年。从永和二十年开始，陛下便深居宫中，朝政大事交由内阁与司礼监共同处置。三年来，除了祭天大典这等国之大典，没有人见过陛下的面。”

“你是说……”

“陛下没有病，也没有任何太医的诊案流出。他只是……不出来了。”萧景琰的目光幽深如渊，“朝中有传言说，陛下身边有一个道人，道号‘紫阳’。此人来历不明，手段通天，深得陛下信任。自他入宫以来，陛下的性情大变，原本英明仁厚的君主变得多疑、暴戾、深居简出。”

“紫阳真人？”我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名字，我听师父提过。

二十年前，天机阁曾经清理门户，驱逐了一个修炼邪术的弟子。那个弟子的道号，便叫紫阳。

“苏小姐知道此人？”

“如果这个紫阳真人就是我师父说的那个紫阳，”我的声音沉下来，“那么他的危险程度，远超你们所有人的想象。他是天机阁的叛徒，修炼的是玄门禁术——噬魂夺运之术。”

“噬魂夺运？”

“以他人之气运为食，增强自身修为。被夺运之人会逐渐衰弱、多疑、心智失常，直到油尽灯枯。”

萧景琰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是说——陛下被他控制了？”

“我没见到陛下，不能妄下定论，”我说，“但如果这个紫阳真人已经在陛下身边待了三年，那大乾的朝政，恐怕早就不是陛下的朝政了。”

“而是他的。”

雅间中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萧景琰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满是苦涩与自嘲。

“本王一直以为，扳倒苏敬堂便是终点。现在看来——苏敬堂充其量不过是一枚棋子。真正的棋手，藏在更深的地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苏小姐，本王现在终于明白你妹妹为什么一定要你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这场棋局，本王一个人下不赢，”他转过身，目光前所未有的认真，“你我联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那么王爷愿意与我联手了？”

“不是愿意，”他纠正道，“是别无选择。”

我也站起身，与他并肩而立。

窗外的京城沐浴在秋日午后的暖阳中，街市繁华，行人如织，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

但我和他都知道，这盛世底下，藏着一个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洞。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黑洞将所有人吞噬之前——

把它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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