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香

我赶到东院时，苏敬堂已经命人将妹妹的遗物搬了大半出来。

院子里堆着一座小山似的物品——衣服、书籍、字画、妆奁、还有一些瓶瓶罐罐的杂物。几个家丁正往上面泼火油，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

苏敬堂站在廊下，一袭素服，面容平静，仿佛眼前即将付之一炬的不是他女儿的遗物，而是一堆无用的垃圾。

他的身旁站着苏明远和几个旁支子弟，个个面色冷漠。

“住手！”

我大步跨进院门，目光如刀，直刺向廊下的苏敬堂。

苏敬堂抬头看了我一眼，神情淡淡的：“清月，你来得正好。这些旧物留着也无用，为父打算烧了，也算是送你妹妹最后一程。”

“烧了？”我冷笑一声，“妹妹头七还没过，父亲就这么急着毁尸灭迹？”

苏敬堂的眼神微微一沉，但语气依然不紧不慢：“什么毁尸灭迹，说得这样难听。不过是清理旧物罢了，这是咱们苏家的规矩。”

“规矩？”我走到那堆遗物前，弯腰捡起一件鹅黄色衣裙——正是昨夜明月说的那件，妹妹最喜欢的颜色，“什么规矩能让父亲在女儿尸骨未寒之时，便迫不及待地烧她的东西？”

“苏清月！”苏明远又跳了出来，“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父亲是一片好意，怕府中人见物思人徒增伤感，这才命人清理的。你身为女儿，不知感恩也就罢了，竟然还在这里胡搅蛮缠！”

“感恩？”我转头看向他，目光冷得让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苏大公子，你告诉我，我应该感什么恩？感你们将我遗弃荒野的恩？还是感你们害死我妹妹的恩？”

“你……你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我从怀中抽出那张妹妹留下的字帖，展开，对着苏明远，“这是我妹妹临死前写的最后一个字。一个‘归’字，写了一半就停了——因为她再也写不动了。你们知不知道她临死前有多痛苦？”

“你们不知道。你们只知道她活着可以给苏家当气运容器，死了可以给你们换一块御赐匾额。她在你们眼里，从来就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个工具！”

院中一片死寂。

苏敬堂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他那张总是胜券在握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苏清月，”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我迎着他的目光，寸步不让，“父亲，我也问您一句——您可知道，三岁那年，您把我丢到荒郊野岭的时候，我还不会自己穿衣服？”

苏敬堂的脸色变了。

“您把我当成克星、灾星，把我丢到昆仑山自生自灭。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也是您的女儿？我也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

院中响起了细微的议论声。

“可是我不恨您，”我继续说道，声音反而平静下来，“因为在昆仑山的十五年，我过得很好。我有师父疼我，有师兄师姐护着我，比在苏府当你们的人偶强一万倍。”

“但是妹妹——”

我的声音终于起了波澜：“妹妹在您身边待了十五年，每天给您请安，替您抄经，在太后面前说您的好话，在满朝文武面前维护您首辅的体面。她为您做了能做的一切。可是您呢？您是怎么对她的？”

“您把她当成苏家的气运容器，让她从小服用损伤根基的秘药，用她的命格去滋养您那点可怜的官运！”

“您根本不配做她的父亲。”

最后一句话，像是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了苏敬堂的胸口。

他踉跄了一下，扶着廊柱才勉强站稳。

“你……你……”他的嘴唇颤抖着，“孽障！孽障！来人，给我把这个孽障……”

“父亲！”

一道声音忽然打断了苏敬堂的话。

众人回头，只见苏明远的脸色忽然变得煞白，他指着那堆遗物，声音发颤：“你们看……你们看那件衣服……”

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向了那堆遗物。

我手中的那件鹅黄色衣裙，不知何时已经从我指尖滑落，飘飘荡荡地落回了遗物堆上。而此刻，那件衣裙的表面，忽然泛起了淡淡的荧光。

像是月光落进了院子里。

荧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在众人面前凝聚成一行字——

“天道好还，善恶有报。”

八个字，笔画纤细，像是用女子的簪花小楷写成的。

那是苏清音的字迹。

院中炸开了锅。

“是二小姐！”

“二小姐显灵了！”

“天呐，真的是二小姐的字！”

苏敬堂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盯着那行字，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恐惧还是愤怒。

那些泼了火油的家丁们吓得连连后退，有几个胆小的直接跪了下来，对着那堆遗物磕头如捣蒜。

“二小姐饶命！二小姐饶命！小的们只是奉命行事，不关小人的事啊！”

苏明远也跪了下来，脸色惨白。只有苏敬堂还站着，但他的手在袖中抖得厉害。

“父亲，”我转过身，看着他那张已经完全失去血色的脸，“您还要烧吗？”

苏敬堂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那行字，像是在盯着一道催命符。

良久——

“散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样，“都散了。”

家丁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院子。苏明远也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跑了。其他旁支子弟更是一哄而散，仿佛这院子里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他们。

转眼间，院中只剩下我和苏敬堂两个人。

还有那堆未烧的遗物，和那行犹自发光的字。

“父亲，”我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妹妹在看着您呢。”

苏敬堂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血丝清晰可见。

“你到底想怎样？”

“很简单，”我说，“我要一个公道。”

“公道？”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凄厉与讽刺，“你要公道？苏清月，你知不知道，在这大乾朝堂上，根本就没有公道这两个字。你能看到的是公道，你看不到的是暗流。就凭你一个小丫头，也想伸张公道？”

“能不能不是您说了算的，”我笑了笑，“父亲，您等着看吧。”

说完，我转身走向那堆遗物，从怀中取出一道符纸，轻轻贴在鹅黄衣裙的荧光之上。

“妹妹，”我在心中默念，“姐姐带你走。”

荧光像是听懂了我的话，缓缓收敛，渐渐没入那道符纸之中。符纸上的朱红色符文亮了一瞬，然后归于平静。

我将符纸小心地收入怀中，连同那件鹅黄衣裙一起。

“明月，”我扬声道，“找人把二小姐的遗物搬回房间，锁好门，贴上这道符。谁敢擅动——”

我回头看了苏敬堂一眼。

“让二小姐自己跟他说话。”

明月的眼睛里噙着泪水，但嘴角却弯了起来，重重点头：“是，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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