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锋

萧景琰踏入观月斋的那一刻，我便知道——今日这场相遇，绝非偶然。

他在门楣下停了停，目光在“观月斋”三个字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侧身，用折扇指了指那块匾额：“这字写得不错。端庄有骨，柔中带刚，倒有几分苏二小姐的风范。”

我的心一紧。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殿下好眼力，”我面上不动声色，转身走向茶案，“这匾额确实是家妹所题。殿下请坐，民女去沏茶。”

“不急。”萧景琰没有落座，而是在书斋里踱起步来，目光从一排排书架上扫过，“苏小姐这间书斋，藏书颇丰啊。经史子集、诗词歌赋，还有这些——”

他用折扇点了点最里面那排书架上的几册古籍，“《天象考》《地理志》《物类志》……这些可都是寻常书铺里见不着的珍本。苏小姐是从何处搜罗来的？”

我端着茶盘走过来，不紧不慢地答道：“殿下说笑了。民女不过是个在外漂泊多年的野丫头，哪里有什么门路搜罗珍本。这些书，都是家妹留下的。”

“哦？”萧景琰终于回过头，正眼看向我，“那苏二小姐又是从何处得来的？”

“民女不知。”我将茶盏放在他面前，斟了一杯清茶，“殿下若是感兴趣，不如亲自去问家妹？”

这话一出，书斋中的气氛陡然变冷。

苏清音已经死了。去问她，便是去阴曹地府。

我这是在拿话堵他的嘴。

萧景琰却不见恼意，反而笑了笑，在茶案对面坐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好茶，”他赞了一声，然后抬眸看我，“苏小姐，本王今日来，不是来与你打机锋的。”

“那殿下是来做什么的？”

“来谈一桩买卖。”

我挑了挑眉：“殿下是亲王之尊，民女是寄人篱下的弃女。你我之间，有什么买卖可谈？”

“自然是有的。”萧景琰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那双原本温润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藏在深处的锋芒，“苏小姐昨夜在灵堂上说，令妹是被人害死的。本王想知道——凶手是谁？”

“民女也在查。”

“那查到了什么？”

“暂时还没有。”

“是吗？”萧景琰的笑容加深了几分，“可本王怎么听说，苏小姐昨夜去了令妹的闺房，待到后半夜才出来？今日一早又来了这间书斋，一待就是一个时辰——”

他环顾四周，语气漫不经心，眼神却锐利如刀：“苏小姐，你在这里找到的东西，可否让本王也开开眼？”

原来如此。

他不是来试探的，他是来逼我亮底牌的。

昨夜灵堂上他帮我开棺验尸，不是因为他相信我的判断，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搅局的人。苏敬堂在朝中根基深厚，他查了那么久的军饷贪腐案都毫无进展，正需要一个破局的契机。

而我——苏家弃女，天机阁传人，当众指控苏家谋害亲女——简直就是老天爷送到他手里的刀。

他今日来观月斋，不是来喝茶的，是来看看这把刀够不够锋利。

“殿下，”我端着自己的茶盏，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您既然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民女也不拐弯抹角。殿下想要的东西，民女确实有。但民女凭什么给殿下？”

萧景琰微微眯起眼睛：“你想要什么？”

“公道，”我说，“一个苏家满门给我妹妹陪葬的公道。”

“苏敬堂是当朝首辅，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萧景琰不紧不慢地说，“你要他满门陪葬，光凭你一个人的力量，怕是做不到。”

“所以殿下这不是来了吗？”

我笑了，端起茶盏，隔着氤氲的茶雾与他对视。

“殿下查苏家的军饷贪腐案，民女要苏家的满门性命。殿下与民女的目标，至少有一半是重合的。既然如此，何不联手？”

萧景琰沉默了一瞬，然后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苏小姐，”他止住笑，目光定定地看着我，“你跟苏家的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苏敬堂是只老狐狸，凡事都要算计到毫厘。苏明远是个草包，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不会。苏家那些旁支子弟，个个趋炎附势，见风使舵。”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但你不一样。你像一把刀——直来直往，不计后果。”

“殿下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都有，”他说，“刀太直了，容易断。”

“那得看握刀的人是谁。”

我将茶盏放下，身子前倾，学着他方才的样子，将双手撑在茶案上。

“殿下，民女知道自己是一把刀。但刀有刀的好处——刀不会耍心机，不会绕弯子，不会背后捅人。殿下与苏家明争暗斗了这么多年，身边缺的，不就是一把趁手的刀吗？”

萧景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的锋芒一点一点地收敛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的打量。像是猎人在判断眼前的猎物值不值得他射出那一箭。

良久。

“苏小姐，”他终于开口了，“你知道本王查军饷贪腐案查了多久吗？”

“民女不知。”

“三年，”他竖起三根手指，“三年间，本王折了十二个探子，六个幕僚，麾下三百将士因军饷短缺冻死边关。而苏敬堂，他坐在他的首辅宝座上，一根头发都没少。”

“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因为苏敬堂从来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萧景琰的声音压得极低，“他身后的人，站在大乾权力的最高处。本王动不了他，是因为本王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一旦打草惊蛇，死的不是苏敬堂，而是本王。”

我心中一动。

妹妹在养魂玉中说过同样的话——父亲身后的人，是皇室中人，身份极高，极其危险。

连萧景琰都忌惮的人……

“殿下，”我说，“如果民女能帮殿下找出那个人呢？”

萧景琰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你说什么？”

“家妹在苏府潜伏十五年，搜集的情报远不止军饷案，”我从袖中取出那本账册，却没有递给他，只是在他面前晃了晃，“这里面记录了苏家与朝中各派势力的往来明细，包括一些——连殿下也查不到的暗线。”

萧景琰的目光牢牢锁定在那本账册上，眼底翻涌着压抑了许久的杀意。

“你想要什么？”他问，声音已经不带任何温度。

“民女说过了，”我收回账册，重新坐直身体，“苏家满门，给我妹妹陪葬。”

“还有呢？”

“殿下登基之日，还我自由之身。民女不想做什么忠臣良将，也不想入朝为官。报完仇，民女便回昆仑山，再不踏入红尘半步。”

萧景琰沉默了片刻。

“成交。”

他伸出手。

我也伸出手。

两手相握的瞬间，我感觉到他掌心的薄茧——那是长年握刀留下的痕迹。而他也一定感觉到了我指尖的凉意——那是修炼玄学之人常年与阴气打交道留下的印记。

一桩以血为盟的交易，就这样在秋日午后的暖阳中达成了。

可我们两个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萧景琰离开观月斋时，天色已近正午。他走后，我将门窗重新关好，取出那枚养魂玉，在掌心轻轻摩挲。

“妹妹，”我低声说，“姐姐找到了一个盟友。他虽然危险，但至少眼下，他的刀尖指向的是我们的敌人。”

养魂玉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

我收起玉佩，开始整理今日从箱子中取出的情报。军饷案的证据最为详实，可以直接用。与钦天监往来的密信则需要谨慎处理，毕竟牵扯到当年的“并蒂灵修”之谜，这个秘密暂时还不能让萧景琰知道。

至于苏敬堂身后那个皇室中人——

我展开妹妹留下的最后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个字。

“睿。”

睿王萧景琰？

不，不可能。如果是他，妹妹不会让我提防他。

那这个“睿”字，指的究竟是谁？

我正在思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明月焦急的声音——

“大小姐！大小姐！不好了！”

我迅速收起所有文书，打开门。明月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

“怎么了？”

“老爷……老爷他……”

“他怎么了？”

“老爷带着人去了二小姐的院子，”明月的声音在发抖，“他说二小姐已经入殓，院子该清理了。他让人把二小姐的东西全部搬出来，说要……说要……”

“要什么？”

“要烧掉！”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苏敬堂。

你是怕我在妹妹的遗物中找到什么不该找到的东西吧？

可惜——

你想烧的东西，我已经拿到了。

但我没有说出来，只是沉下脸，冷冷道：“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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