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月斋

次日清晨，我以“外出散心”为由出了苏府。

苏敬堂大概巴不得我离开他的视线，没有多问便放行了。

出了府门，穿过两条街巷，再拐进一条名叫柳条巷的胡同，便到了明月所说的那间铺子。

从外面看，这不过是一间极普通的书斋。门楣上挂着一方匾额，上书“观月斋”三个字，字体端庄，是苏清音的手笔。铺面不大，门窗紧闭，看起来已经有些时日没有开张了。

明月从怀中取出钥匙，打开门锁。推门而入，一股纸墨的清香扑面而来。

铺子里的陈设简洁雅致。几排书架上分门别类地摆满了书，经史子集、诗词歌赋、话本游记，甚至还有几本罕见的古籍善本。正堂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月下竹林，笔意清冷，落款处没有名号，只有一方小小的印章。

我凑近细看，那印章刻的是两个字——

“待归”。

又是“等归”，又是“待归”。这丫头把她所有的心思都藏在了这些字眼里。

“二小姐每隔三五日便会来一趟，”明月站在我身后，声音低低的，“有时候来理书，有时候来算账，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窗边发呆。”

她指了指窗下的那张竹榻：“二小姐最喜欢那个位置。她说从那里看出去，能看到巷口。如果有一天大小姐回来，从巷口走进来，她一眼就能看见。”

我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竹榻边坐下，顺着她说的方向看出去。

巷口人来人往，叫卖声、说笑声隐约传来。那是京城最寻常不过的市井景象，热闹、俗气、却充满了人间的烟火气。

可是那个坐在窗边等候的人，再也等不到她要等的人了。

“把门关上。”我说。

明月依言将大门合上，又放下门闩。

我起身走到书架前，运转望气术扫视了一圈。在普通人眼中，这只是一间普通的书斋。但在望气术的视野里，整个书斋的气场呈现出一种精密的结构——书架的摆放、字画的位置、甚至地砖的纹路，都暗合某种阵法的规律。

这是……九宫锁灵阵。

我心中微微一惊。这可是天机阁中等级颇高的隐藏阵法，若非布阵者主动开启，寻常人即便走到了阵眼前，也绝无可能发现其中的玄机。

妹妹并非天机阁弟子，她的师父究竟是谁？

不过现在不是追究这个问题的时候。

我循着阵法脉络，走到正堂中央，在一处地砖前停下脚步。这块砖看起来与其他砖别无二致，但在望气术之下，它的气是最浓郁的那一块。

脚尖在砖上轻轻一点，灵力以特定的频率注入。

“嗡”的一声轻响。

脚下传来机关转动的“咔咔”声，那块地砖缓缓下沉，露出一个通往地下的暗格。

暗格不大，里面放着一只上了锁的铁皮箱子。

锁是玄铁所制，锁孔的形状很特别——是一朵并蒂莲的轮廓。我心中一动，从怀中取出那片刻有“待归”二字的印章，对准锁孔按下去。

“咔哒。”

锁开了。

箱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摞文书，还有一本账册。

我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拆开。

信的内容让我瞳孔微缩。

这是苏敬堂与钦天监前任监正的往来密信，信中明确提到：“并蒂灵修之体，一克一旺。留旺者，去克者，则苏门气运可保百年不衰。”

落款是永和八年。

那年我三岁。

那封将我打入深渊的“克亲”批命，便是这一年出来的。

我的手微微发抖，但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那个从出生起就被抛弃的小女孩，终于知道了自己被抛弃的真相。

不是因为什么命格克亲。

不过是因为她的父亲，要用她的一生，去换取苏家的百年气运。

我将信纸折好放回，又拿起那本账册。

翻开一看，更是触目惊心。

这竟是苏家多年来贪墨军饷的详细记录。每一笔数目、每一个经手人、每一批物资的去向，都记录得一清二楚。从永和十五年到永和二十二年，涉案金额竟高达数百万两白银。

而这些钱的去向——

户部、兵部、军中、甚至内务府，牵涉之广，几乎涵盖了半个朝堂。

怪不得萧景琰要查军饷贪腐案。数百万两军饷不翼而飞，边关将士连冬衣都发不起，他麾下三百将士因此枉死沙场。这笔血债，他怎么可能不讨？

而妹妹，竟然把这些证据全部收集齐了。

她是用了十五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从苏敬堂的书房里偷看密信，从各府往来中打探消息，从那些贪官污吏的酒后真言中拼凑出完整的拼图，才攒下了这一箱子足以将半个朝堂掀翻的铁证。

这十五年来，她在苏府里，过的究竟是什么日子？

一个被父亲当成“气运容器”的女儿，一个被满府上下当成棋子的少女，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一天一天地、一年一年地，将这些东西收集起来的？

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临死之前，把这一切留给我？

我将箱子重新锁好，把印章收入怀中。

“明月，”我站起身，“这间铺子从现在起，归我了。”

“是。”

“还有一件事——妹妹的师父，你可知道是谁？”

明月摇了摇头：“二小姐的师父从不露面，奴婢只知道每隔三个月便有人送信来，二小姐看完便烧掉，从不留底。”

“信从哪里来？”

“不知。那信总是凭空出现在二小姐的案头，像是……”

“像是凭空变出来的？”

“嗯。”

我沉默了片刻。能施展隔空传物之术的人，整个大乾屈指可数。而能做到不留痕迹、连望气术都无法追踪的——目前为止我只想到一个人。

云华真人。

我的师父。

他认识苏清音？甚至还收了她为徒？

这个老狐狸，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不过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我将这个疑问暂时按下，让明月先回苏府，自己则留在观月斋中，将那箱子里的文书仔细翻阅整理了一遍。

越看越心惊。

苏敬堂的势力之庞大远超我的预期。他不只是首辅，更像是盘踞在朝堂之上的一只巨蛛，手中有无数根丝线，每一根都牵连着一个重要人物。而养着这只巨蛛的，是数百万两被贪墨的军饷、是无数边关将士的鲜血与性命。

这样的蛀虫，这样的国贼，竟然安然坐在大乾的权力之巅，享受着万人的景仰膜拜。

而他身后那个“皇室中人”的身份，更是让我隐隐感到不安。

养魂玉中妹妹留下的残魂警告过我：那个人很危险。

以妹妹的谨慎性格，若非对方的势力真的庞大到令她畏惧，她不会用“危险”这个词。

我正在思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门前，然后——

“笃笃笃。”

三声轻叩。

我皱了皱眉。明月刚走，不可能是她。而这间铺子已经关门多日，怎会有人来访？

我起身走到门后，压低声音问：“谁？”

门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温和而散漫的男声响起——

“本王闲来无事，四处闲逛，看这间书斋名字不错，想进来坐坐。”

是萧景琰。

他怎么会来这里？

我心中警铃大作，但面上却不动声色，拉开门闩，将门打开一条缝。

门外果然站着那位睿王殿下。今日他换了身月白色长衫，手中执着一柄折扇，看起来就像一个出门踏秋的寻常富家公子。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是利刃藏于锦缎之中，温润却致命。

“殿下，”我站在门缝后，没有让开的意思，“这条巷子偏僻得很，殿下怎么逛到这里来了？”

萧景琰微微一笑，用扇子轻轻敲了敲掌心。

“苏小姐有所不知，本王这个人旁的爱好没有，就是喜欢逛书斋。京城里大大小小几十间书铺，没有本王没去过的。唯独这一间——”

他抬眸，目光越过我的肩膀，望向铺子里的书架。

“名字取得好，倒是一直不曾入内。”

“不知苏小姐可否赏脸，请本王进去喝杯茶？”

他的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但我知道，他不是来喝茶的。

他是来查我的。

从昨夜灵堂上他忽然出现开始，这位睿王殿下就已经把我列入了他的调查名单。今日这趟“闲逛”，怕是精心设计过的试探。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四目相对，空气中似乎有细小的火花在噼啪作响。

然后我笑了。

“殿下既然来了，民女岂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我将门拉开，侧身让出一条路。

“请进。”

萧景琰踏入观月斋的那一刻，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待归”印章在门楣上留下的印记。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像是终于找到了他想找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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