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物

苏清音的院子在东边。

与西角的偏僻冷清不同，这里是苏府最好的位置之一，独门独院，宽敞明亮，院中还种着一池莲花。只是深秋时节，花已凋尽，只剩几枝枯荷伫立水面，在月色下投出伶仃的影。

“二小姐走后，老爷让人封了院子，”明月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声音低低的，“说是等过了头七再收拾。今夜是最后一晚了，明日便有人来清理。”

“所以今晚是我最后的机会。”

明月没有接话，只是将灯笼举高了些，照着脚下的路。

院门上贴着封条，白纸黑字，盖着苏府的印章。我抬手将封条揭下，推开院门。

一股淡淡的药味扑面而来。

院子里很安静，静得不像是刚有人离世的地方。墙角的花木修剪得整整齐齐，廊下的灯笼还亮着，像是主人只是出门赴宴，随时都会回来。

“二小姐不喜欢黑，”明月看着那几盏灯笼，眼眶又红了，“每天晚上都让奴婢把院子里的灯全点上，说这样姐姐回来的时候，远远就能看见。”

我没有说话，只是径直走向正房。

房门没有锁。推开的瞬间，一股久未通风的陈腐气息混合着药味涌出来，我微微皱眉，抬手打了一道清风符，将室内浊气驱散。

烛光亮起。

这是一间布置得极为素雅的闺房。没有寻常闺阁女子的珠帘绣幕，没有满架的绫罗绸缎，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案、一排书架，和墙角的一架古琴。

书案上摊着纸笔，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笔架上挂着的几支毛笔也结了墨痂。我走近前，看见纸上写了一半的字——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

最后那个“归”字只写了一半，便停住了。

像是在等谁来写完它。

“那天晚上，二小姐写到这里就放下了笔，”明月站在门口，声音轻轻的，“她说，这个字要留给姐姐来写。”

我的手悬在那半个字上，停了许久，终究没有落下。

“你去外面守着，”我说，“有任何人靠近，立刻通知我。”

“是。”

明月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我独自站在妹妹的房间里，目光从每一件物品上缓缓扫过。

书架上摆满了书，经史子集、诗词歌赋，种类繁杂。我随手抽出几本翻了翻，发现书页间夹着许多纸条，上面用极小的字写着注释、心得，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符号。

那字迹娟秀工整，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苏家二小姐苏清音，京城第一才女。这个名号背后的分量，从这些密密麻麻的笔记中可见一斑。

但这不是我来找的东西。

我放下书，走到床边。

床上被褥整齐，枕头下压着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我抽出来展开，帕子上绣着一枝并蒂莲，针脚细密，显然是费了不少心思。帕角绣了两个字——

“等归”。

等谁归来，不言自明。

我将手帕收入袖中，继续搜寻。床头的暗格里放着一只妆奁，打开来看，里面没有什么首饰脂粉，只有一本薄薄的册子。

皮质的封面，看得出时常被人翻阅，边角都磨得发白了。

我翻开第一页。

“永和二十二年，九月十五。今日收到师父密信，说姐姐已突破望气术第四重。真厉害，我也要加油了。”

师父？

苏清音也有师父？

我心头一跳，继续往下翻。

“永和二十二年，腊月初三。父亲今日在书房与幕僚密谈，提到姐姐的名字。他们要用姐姐做什么？我不懂，但我不喜欢他们提到姐姐时的语气。”

“永和二十三年，二月初八。我终于查清楚了。十五年前那封‘克亲’的批命是假的，是父亲指使钦天监捏造的。他为什么要把姐姐送走？姐姐那么小，她一个人在外面怎么活？”

“永和二十三年，五月初一。师父说，并蒂灵修体质百年难遇，若一人死，则另一人可承其灵力。父亲留我在府中，不是疼我，是要用我当苏家的气运‘容器’。等我的利用价值耗尽，他也会像丢弃姐姐一样丢弃我。”

“永和二十三年，六月十七。父亲要对姐姐下手了。他说姐姐在外面一天，就是苏家的隐患一天。他已经派人去了昆仑山。我不能让他伤害姐姐。”

“永和二十三年，八月三十。我想到办法了。如果我死了，姐姐就会回来奔丧。京城的规矩大，父亲再不愿意，也得让姐姐进门。而只要姐姐进了这个门，我就有办法把所有的东西都交给她。”

“灵力、情报、还有我用这十五年时间织成的网——全部给她。”

“永和二十三年，九月二十。药已经喝了很久了，身体越来越差。但我不怕。明月今天哭了，傻丫头，有什么好哭的呢？”

“姐姐，你一定要回来。”

“姐姐，我等你。”

册子的最后几页，字迹已经潦草得难以辨认。

“九月二十八。手抖得厉害，字写不好了。姐姐不要笑话我。”

“十月初三。今晚是最后一碗药了。本来想给姐姐写一封长信，但提起笔却不知从何说起。那就说最重要的吧。”

“姐姐，父亲在朝中的势力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他身后还有人——一个连我也查不出身份的人。你要小心。”

“睿王萧景琰可用，但不可全信。他在查军饷贪腐案，与父亲有关。”

“明月是我的人，可信。”

“养魂玉在古琴的琴腹里。里面有我留给你的东西。”

“最后——姐姐，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承担这一切。”

“下一世，我还做你的妹妹。”

“这一世，你先替我好好活着。”

册子从手中滑落，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那半幅没写完的字帖上——“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

雁南归。

雁都南归了，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我缓缓蹲下身，捡起那本册子，一页一页重新翻看。那些字迹从一开始的娟秀工整，到后来的潦草无力，像是一朵花从盛放到凋零的全部过程。

十五年前，苏敬堂将三岁的我遗弃荒野，却将妹妹留在府中当气运的“容器”。

十五年来，我以为是天意让我们姐妹分离，却原来只是一个人为了权力的精心算计。

十五年后，妹妹用自己的死，换我归来。

而她甚至在临死之前，还在为“让我独自承担这一切”而道歉。

“傻丫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轻，“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姐姐来晚了。”

我将册子贴身收好，走向墙角的那架古琴。

琴身古朴，漆面光润，看得出是一张好琴。我翻过琴身，在琴腹的龙池处摸索了片刻，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凉的物件。

轻轻一抠，一块墨色的玉佩落入掌心。

养魂玉。

我将灵力缓缓注入玉中。玉石先是冰凉的，然后渐渐温热起来，最后——

一道光芒从玉中飞出，在琴前凝聚成人形。

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一袭鹅黄色衣裙，面容与我七分相似，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我所没有的温婉。她的身影是半透明的，在月光下微微发着光，像是一个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梦。

她看着我，笑了。

那笑容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恨或遗憾。

“姐姐，”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一层水，“你回来了。”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别难过，”她说，“我一点也不疼。而且我知道姐姐一定会回来，所以我一点也不怕。”

“姐姐，我给你留了好多东西。苏家在朝中的罪证、与钦天监往来的密信、还有其他几个家族的把柄——我都藏在观月斋了。”

“观月斋？”

“是我用明月娘家的名义买下的一间铺子，”她的笑容变得有些狡黠，“专门给姐姐准备的。姐姐那么厉害，肯定能用好这些东西的，对不对？”

“还有，父亲身后那个人……我只查到他是皇室中人，身份极高。姐姐要小心，那个人很危险。”

她的身影开始变淡了。

“灵力不够了，”她有些遗憾地笑了笑，“姐姐，我该走了。”

“等——”

“别担心，”她朝我伸出手，那只手穿过虚空，似乎想要触碰我的脸，却终究无法触及，“并蒂灵修，双魂共鸣。姐姐，我没有离开，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与你在一起。”

最后一道光芒散尽。

少女的身影消失在月光中，只留下那方养魂玉安静地躺在我的掌心。

我在古琴前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取下墙上挂着的那件鹅黄色裙子，折好，连同手帕和册子一起，放入怀中。

转身。

推门。

明月还守在院门口，见我出来，连忙迎上来：“大小姐——”

“明日一早，”我说，“带我去观月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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