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探

真言符燃为血色的那一刻起，这桩丧事便再也不可能按照苏敬堂预想的剧本走下去了。

萧景琰当场责令京兆府介入，棺木被暂时封存，灵堂也被列为案发现场。苏府上下所有人等，无令不得擅自离京。

苏敬堂的脸色比灵堂里的白布还难看，但当着睿王的面，他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我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

朝堂上摸爬滚打三十年的老狐狸，怎么可能被我一个小辈拿捏住？今日他退让，不过是因为萧景琰在场，投鼠忌器罢了。

但我不急。

我来京城，本就不是指望官府能还妹妹一个公道。

我要的公道，从来都是自己拿。

夜色深沉，月凉如水。

苏府给我安排的院子在西角，偏僻清冷，像是专门用来安置见不得人的物件的地方。院中只有一间正房、两间耳房，杂草丛生，窗纸破了几处，风一吹便呜呜作响。

倒也清静。

我屏退了下人，独自坐在窗前。窗外月华如练，洒在院中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上，投下斑驳的影。

那个位置——月光照不到的暗处——站着一个人。

“出来吧。”我淡淡道。

黑影微微一动，片刻后，一个人影从树影下走了出来。是白日里灵堂上那个灰败气场的丫鬟。

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身量瘦小，穿着素白的孝服，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一双眼睛红肿得只剩两条缝，显然哭了不止一两日了。

“大小姐，”她走到窗下，“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奴婢明月，是二小姐的贴身丫鬟。”

我低头看着她。

“你是唯一一个真心为她哭的人。”我说。

明月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大小姐，”她哽咽着，声音压得极低，“二小姐……二小姐她死得冤。”

“我知道。”我从窗内伸出手，递给她一方帕子，“别跪着了，进来说话。”

明月接过帕子，却没有起身，反而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像是在极力压抑着哭声。

“大小姐，二小姐她不是病死的……她是、她是……”

“慢慢说。”

我走出房门，弯腰将她扶起来。入手处骨瘦如柴，这丫头怕是已经好些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明月被我搀进屋，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那方帕子，好半晌才止住了眼泪。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满是依赖和期盼，像是在绝境中忽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大小姐，您会为二小姐报仇的，对不对？”

“会。”我没有犹豫，“但你得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明月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全身的勇气，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

“二小姐的身体一直不大好，每年入秋都要病一场。但今年的病来势凶猛，从八月末便开始卧床，断断续续发了一个多月的烧。”

“太医来看过几次，都说是旧疾复发，开了方子便走了。老爷让人按方子煎药，每天三碗，从不间断。”

“可是，”明月的声音颤抖起来，“二小姐的身体不但不见好，反而一天比一天差。到九月中旬的时候，她已经瘦得脱了形，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奴婢心里着急，便偷偷将药渣拿去给外面的郎中看。那郎中说……”

“说什么？”

“说药方没有问题，但药渣里多了一味药。”

我的心一沉。

“什么药？”

“断肠草。”

屋内烛火跳了跳，将明月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的，像一个即将碎裂的肥皂泡。

“你确定？”

“奴婢不敢不确定，”明月说，“那郎中看完了药渣，脸色都变了，说这断肠草虽是药材，但性极寒，与二小姐方子中的几味药相冲，长期服用，轻则损伤肺腑，重则……重则……”

她说不下去了。

“后来呢？”我问。

“奴婢回去后便将此事禀报了老爷，”明月的嘴唇哆嗦着，“老爷说他会彻查，让奴婢不要声张。可是第二日，那煎药的张婆子便失踪了，药渣也被换过了，再也查不出什么东西。”

“又过了几日，二小姐忽然好了起来，能下床，能说话，甚至能吃下半碗粥了。奴婢高兴坏了，以为二小姐终于要康复了。”

“可是——”明月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可是二小姐自己却说，她说……”

“她说什么？”

“她说，姐姐要回来了。”

我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

“她还说了什么？”

“二小姐说，她要给姐姐铺好路，不能让任何人拦着姐姐。”明月哭着说，“奴婢当时以为她是病糊涂了，后来才知道……后来才知道……”

“二小姐她是故意的。”

“那碗加了断肠草的药，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一直假装不知，一直喝，一直喝，就是为了让老爷放松警惕。等她确定老爷已经安排好了，才故意在那天晚上……”

明月捂住嘴，泣不成声。

我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白日的冷静与从容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我原以为妹妹是被人害死的，是被苏家那群狼心狗肺的东西算计至死的。可是明月的话却指向了另一种可能——

她是主动赴死的。

甚至，她谋划了这一切。

只是为了给我铺路？

我一个从未谋面的姐姐，值得她以命相托？

“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涩，“她怎么确定我一定会回来？”

“二小姐说，”明月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并蒂莲根茎相连，一朵花开，另一朵必不会远。她说大小姐您一定会回来的。如果您不回来，她就白死了。”

她若不来，她就白死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脏。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原主的记忆、原主的情感，在这一刻与我这个穿越者的意识奇异地融合在了一起。我不再是一个冷静的旁观者，不再是一个借尸还魂的异世灵魂。

这一刻，我是苏清月。

是苏清音等了十五年、拼了命也要护住的姐姐。

“明月，”我睁开眼，声音恢复了平稳，“妹妹死的那天，你在场吗？”

“在。”明月哽咽道，“那天晚上，二小姐精神出奇地好，还让奴婢给她梳了头，换了那件她最喜欢的鹅黄色裙子。她说姐姐喜欢这个颜色……大小姐，您真的喜欢鹅黄色吗？”

我一怔。

原主的记忆已经模糊了，三岁之前的事几乎记不清。但隐隐约约地，脑海深处似乎有一抹鹅黄闪过——那是一个小女孩的裙子，在阳光下亮得耀眼。

“是。”我听见自己说，“我喜欢鹅黄色。”

明月哭得更厉害了。

“那天晚上，二小姐喝下了最后一碗药。她笑着对奴婢说，明月，你要记住我今天的样子。等姐姐回来了，你告诉她——妹妹很漂亮地去见她了。”

“然后她就睡着了。”

“再也没醒来。”

屋外夜风呜咽，吹得那扇破窗“吱呀”作响。

我坐在烛光下，看着面前哭成泪人的明月，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碎裂。

那不是悲伤。

是愤怒。

是恨。

是对这该死的命运、对苏家那群畜生、对这凉薄至极的人间的滔天恨意。

“明月，”我站起身，“带我去妹妹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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