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棺

“荒唐！”

苏敬堂终于撕下了慈父的面具，一掌拍在供桌上，震得香炉里的香灰簌簌落下。

“苏清月，这里是苏府，不是你的天机阁！你那些江湖术士的把戏，休得在本相面前卖弄！”

“江湖术士的把戏？”我挑了挑眉，“父亲既然不信，为何不敢让我一试？若妹妹真是病逝，符纸化为青烟，我当场向父亲磕头认错，从此不再踏入京城半步。”

“若是血色——”我盯着他的眼睛，“父亲又当如何？”

苏敬堂的面色变了几变，最终冷冷道：“本相不与你做这些无谓之争。明远，送你妹妹回房歇息。”

苏明远应了一声，带着几个家丁朝我走来。

我站着没动，只是将手中的符纸轻轻一抖。

符纸上朱红色的符文忽然亮了起来，一股无形的压力以我为中心向四周荡开。走在最前面的家丁被这股力量逼退了两步，脸色煞白。

“大公子，”我看向苏明远，“你确定要碰我？”

苏明远僵在原地，额头沁出了冷汗。他是见过世面的，知道天机阁的名号意味着什么。大乾立国以来，天机阁便是皇室倚重的玄门正宗，历任监正皆出自此门。虽然十五年前天机阁忽然封山避世，但余威犹在。

而他从昆仑山归来的妹妹，显然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人。

“父亲，”苏明远退了一步，低声对苏敬堂道，“天机阁的人……不好得罪。”

苏敬堂的脸色难看至极。他当然知道天机阁不好得罪，否则当年也不会只将女儿遗弃，而不是直接灭口。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灵堂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睿王殿下到——”

所有人都是一愣。

睿王萧景琰，大乾三皇子，十六岁从军戍边，十年间以赫赫战功获封亲王。但功高震主，被陛下召回京城“荣养”，表面上是体恤功臣，实则是夺其兵权，将他困在京城当个富贵闲人。

这位爷平日里游山玩水、斗鸡走狗，从不参与朝政，今日怎么忽然来苏府吊唁了？

众人心思各异，面上却不敢怠慢，纷纷起身行礼。

我也转过身，看向灵堂入口。

一道修长的身影逆光而来。来人约莫二十五六岁，一袭墨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乌发以玉冠束起，面如冠玉，眉眼温润。只是那双眼睛——看似温和无害，眼底却藏着一丝锐利，像是一柄被锦缎包裹的刀。

“苏相。”萧景琰朝苏敬堂微微颔首，语气散漫，“本王听闻府上治丧，特来上炷香。怎么，来得不是时候？”

“殿下哪里的话，”苏敬堂连忙拱手，“殿下亲临，是苏家之幸。”

萧景琰笑了笑，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我身上。

“这位是……”

“小女清月，”苏敬堂抢在我前面开口，“自幼体弱，一直在外养病，近日才回京。”

体弱？养病？

倒是个会编的。

萧景琰似乎没有深究的意思，只是点了点头，便走向灵堂正中的棺木。经过我身边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那停顿极短暂，若不是我感知敏锐，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在打量我。

或者说，在试探我。

我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在与他错身而过的瞬间，悄悄运转望气术，看了一眼他头顶的气场。

紫气东来，龙章凤姿。

那分明是真龙血脉的帝王之气。

但在这紫气的正中央，却盘旋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杀意——不是针对在场之人的杀意，而是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来的铁血之气。这团杀意被紫气镇压着，像是在隐忍，在蛰伏。

这位睿王殿下，可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闲散。

萧景琰上完香，转过身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看向苏敬堂：“苏相，本王方才在门外似乎听到了争执声，可是府上有什么为难之事？”

苏敬堂的脸色僵了一瞬。

我在心中冷笑——这位王爷果然不简单。他在门外站了不是一时半会儿了，方才灵堂中的争执他听得一清二楚，现在却装作刚到的样子，分明是在给苏敬堂施压。

“没什么，”苏敬堂勉强笑道，“小女悲伤过度，说了些糊涂话，让殿下见笑了。”

“哦？”萧景琰的目光移向我，“苏小姐说了什么糊涂话，不妨让本王也听听？”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我身上。

我迎着萧景琰的目光，不闪不避。

“我说——”

“清月！”

苏敬堂厉声打断我，眼中终于露出了寒意。

我没有理会他，继续把话说完：“我说我妹妹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害死的。”

“我请求开棺验尸，苏相不准。正好王爷在此——”

我抬手，将那道真言符举到萧景琰面前。

“民女斗胆，请王爷做个见证。”

灵堂中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苏敬堂的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节都捏得发白。苏明远更是脸色煞白，额头的冷汗大滴大滴地往下落。

萧景琰看着那道符纸，沉默了片刻。

“苏相，”他开口了，语气依旧散漫，“本王记得，大乾律令，横死疑案可开棺复验。既然苏大小姐有疑虑，不妨让她一试。若真是误会一场，本王亲自向苏相赔罪；若是另有隐情——”

他看向苏敬堂，目光陡然锐利了几分。

“那苏相身为朝廷重臣，想必也不会姑息养奸。”

好一个睿王。

几句话既给了我开棺的机会，又堵死了苏敬堂的所有退路，还不忘把自己摆在公正的立场上。这份心机，这份手段，难怪能在战场上活到今天。

苏敬堂的脸色已经难看得不能更难看了。但他能坐到首辅的位置上，自然懂得审时度势。

“既然王爷开口了，”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便验吧。”

“多谢王爷。”

我朝萧景琰微微颔首，然后转过身，走向那口楠木棺。

手中的真言符微微发烫。

我将符纸贴在棺盖正中央，指尖按在符文的核心处，灵力缓缓注入。

符纸亮了。

先是淡淡的白光，如同月光。然后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所有人都睁不开眼。

我盯着那道符纸，等待着它化为青烟。

然而——

“嗤”的一声。

符纸没有化为青烟。

它燃起来了。

火焰是猩红的血色，像是一朵在棺木上绽放的血莲。

灵堂中响起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血……血色！”

“真的是血色！”

“天呐，二小姐真的是被……”

我转过身，看向苏敬堂。

“父亲，”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真言符燃为血色，说明妹妹是横死、冤死、被人害死的。”

“现在——”

“您还要阻我吗？”

苏敬堂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而他身后的某个角落里，有人的腿已经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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