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京

棺材盖“砰”地一声在我面前合上。

我那素未谋面的孪生妹妹，就这样被永远钉死在了里面。

大乾永和二十三年秋，京城苏府满门素缟，哭声震天。正堂之上，“明德郡主”的御赐匾额高悬于灵堂正中，据说这是陛下降旨追封的哀荣。满朝文武络绎来吊，连宫里都遣了内侍送挽联，当真是好一出感天动地的手足情深。

我跪在蒲团上，低着头，听着四周此起彼伏的哀泣声，嘴角却冷冷地扬了扬。

装什么？

这群杀人凶手。

指尖无声捻动，一道符纸在掌心悄然燃尽，灰烬从指缝间簌簌落下，没入蒲团的缝隙中。

“大小姐，您节哀。”

身旁传来一声低低的劝慰。我侧眸看去，是个四十来岁的嬷嬷，面生得很，眼珠子却不停地在我身上打转，像是在打量什么稀罕物件。

也难怪。

苏家大小姐苏清月，三岁时因命格克亲被送往昆仑山修行，十五年来从未踏足京城半步。如今忽然回来，在满京城的权贵眼中，怕是比那并蒂莲还稀罕几分。

我没有理会那嬷嬷，只是重新垂下眼，将视线落在面前的棺木上。

楠木棺，漆面光亮，钉着八十一颗铜钉——大乾规制，郡主之礼。苏家在这件事上倒是做足了面子。

可是妹妹，姐姐知道，你不在乎这些。

你若是真的在乎这些虚名，就不会死了。

“清月。”

一道沉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抬起头，对上了一张保养得宜的脸。苏敬堂，当朝首辅，大乾文官之首，也是这具身体的亲生父亲。此刻他正站在我面前，一袭素服，面容哀戚，眼眶微红——若不是我早知真相，怕也要被这副慈父模样骗过去。

“父亲。”我淡淡应了一声，语气平静得像在叫一个陌生人。

苏敬堂的眼角微微抽了抽，显然对我这态度不甚满意。但他极擅隐忍，只沉默了一瞬，便换上一副温和面孔：“你十五年不曾归家，今日回来，便多住些日子。你母亲……很是想你。”

想你？

我心中冷笑。当年将三岁的女儿丢到荒郊野岭的时候，怎么不见她“很是想你”？

“有劳父亲挂心，”我站起身，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不过这次回来，我倒不是为了叙旧。”

苏敬堂眉头微皱：“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越过他，走向灵堂中央的供桌。桌上摆着苏清音的灵位，牌位前的香炉里插满了香，烟气缭绕。供品摆得满满当当，鲜花、果品、糕点，样样精细。

我伸手拿起那方灵位，指尖触上冰冷木面的瞬间，一股微弱的残魂气息顺着指尖涌入识海。

望气术无声运转。

眼前的世界陡然变色。灵堂中原本看不见的气场一一浮现——苏敬堂头顶的官运之气呈紫金色，浑厚浓郁，位极人臣之相。但在这紫金之气的深处，却缠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血色，像是白璧上的一道裂痕。

这是……家中有冤魂的征兆。

天机阁的人曾说过，官运之气染血，若非草菅人命，便是骨肉相残。

我放下灵位，目光扫过灵堂中跪着的苏家众人。二房、三房、四房，大大小小二十几口人，个个披麻戴孝，哀容满面。但他们的“气”出卖了他们——大多数人头顶的气场平稳如常，哪来的半分悲痛？

只有角落里一个丫鬟模样的少女，头顶的气场灰败破散，分明是悲痛过度、油尽灯枯之相。

我暗暗记下她的位置，然后将目光重新落在棺木上。

“父亲，”我转过身，声音不大，却足以让灵堂中的每一个人都听清楚，“妹妹是怎么死的？”

灵堂中的哭声骤然一滞。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惊疑、戒备、心虚，种种情绪在他们眼底一闪而过。

苏敬堂面色不变，沉声道：“清音自幼体弱，今秋染了风寒，引发旧疾，医治无效……”

“哦？”我打断他，“染了风寒？”

我走到棺木前，手掌贴上棺盖。

因果推演，开。

识海中画面急闪——

苏清音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一只手按住肩膀。

“二小姐，您就歇着吧。”一个丫鬟的声音，“这药是老爷专门让人从太医院取来的，您喝了就好了。”

一碗黑糊糊的药汁被送到唇边。

苏清音偏过头，声音虚弱却倔强：“我不喝。”

“二小姐！”

“我说了，我、不、喝。”

画面戛然而止。

我睁开眼，将手从棺木上移开，转身看向苏敬堂。

“风寒？”我冷笑一声，“父亲，您在朝堂上巧舌如簧，怎么到了自家女儿面前，连句实话都不敢说了？”

“放肆！”苏敬堂身后一个青年跳了出来，是苏家大公子苏明远，我那素未谋面的兄长，“苏清月，你十五年不归家，一回来就在这里大放厥词，你眼里还有没有父亲？还有没有苏家？”

我看了他一眼。气运平平，没什么本事，典型的纨绔子弟。

“苏家？”我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笑了，“苏大公子，我三岁那年，苏家就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苏明远被我一句话噎住，脸涨得通红。

苏敬堂抬手制止了他，深深看了我一眼：“清月，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很简单。”

我站在灵堂中央，身后是妹妹的棺木，身前是满堂的“亲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妹妹，不是病死的。”

“她是被人害死的。”

灵堂中一片死寂。

然后，炸开了锅。

“胡说八道！”

“这野丫头在昆仑山待傻了不成？”

“太医都验过了，确实是病逝，她凭什么说不是？”

苏敬堂面色铁青，盯着我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清月，念你丧妹之痛，为父不与你计较。今日这话，我就当没有听过。”

“可我偏要计较。”

我从袖中取出一道符纸，两指夹着，在众人面前一晃。

“这是什么，想必诸位也有所耳闻。”我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昆仑山天机阁的真言符。将此符贴于棺木之上，若死者是自然死亡，符纸自会化为青烟；若是横死冤死——”

我顿了顿，一字一顿：“符纸便会燃为血色。”

“你们谁敢让我贴？”

灵堂之中，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我冷眼看着这群披着孝服的魑魅魍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妹妹，你等着。

姐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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