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你脸大得我家镜子都装不下你

一

凌晨一点，欣瑤盯着黑屏的手机。

三姑姑的号码还在通话记录最上面，红色的未接来电堆了七个。她刚才挂的那个是第八个。

“……我说了什么？”

她问空气。或者说，问那个已经不在玻璃上的倒影。

没有回答。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像某种倒计时。

欣瑤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澡。热水冲了十分钟，她一直在想那只搭在肩上的手——汪建群的手，和梦里那只手，是不是同一只手。

不是。梦里那只手有疤，虎口位置。汪建群的手干净，指甲剪得整齐，戴一块银色手表。

但她还是抖了一下，水突然变凉。

二

早上七点四十，欣瑤比平时早到公司。

蒋春的座位空着。她把改好的方案放在桌上，U盘压在键盘下面，旁边贴了张便签：“最终版，请查收。”

她没写“对不起”。

手指在便签上方悬了两秒，她撕下来，重写：“最终版。”

两个字。她看了三秒，把“请查收”又贴回去，但“请”字被指甲抠掉了一半。

“啧。”

声音从身后传来。欣瑤猛地转身，撞上一个端着咖啡杯的同事。

“早。”同事皱眉，“你没事吧？”

“……早。”

同事走了。欣瑤站在原地，后背发凉。刚才那个“啧”不是同事说的，也不是她自己说的。

是从镜子里传来的。

但她身后没有镜子。只有一面白墙，挂着去年的团建合影，照片里她站在最边上，笑得很浅。

三

上午十点，总监旁听会。

欣瑤坐在会议室角落，蒋春坐在总监旁边，汪建群坐在对面。汪建群今天换了件深蓝色衬衫，领带系得很紧，没看她。

“小姚的方案我看了，”总监翻着文件，“方向有问题，但执行还行。蒋春，你带人再磨一版，周五前给我。”

蒋春的脸僵了一下，很快恢复：“好的，总监。”

“另外，”总监合上文件，看向欣瑤，“你心理学专业的？”

“……是。”

“市场部委屈你了。等这季度结束，我让人事跟你聊聊转岗的事。”

蒋春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

欣瑤没说话。她看见汪建群终于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移开，落在蒋春的手上。

蒋春的手在抖。

会议结束，欣瑤最后一个出来。蒋春在走廊里拦住她，声音压得很低：“你挺有本事啊，连总监都勾上了？”

欣瑤看着她的眼睛。蒋春的眼下有青黑，比她更深，更乱。

“我没有。”

“你没有？”蒋春笑了一下，嘴角扯得很高，但眼睛没动，“那总监怎么知道你是心理学专业？入职资料上写的是市场营销。”

欣瑤愣住。

她没跟总监说过。她没跟任何人说过。

“你自己说的吧，”蒋春凑近，声音像砂纸，“在谁床上说的？”

欣瑤的后背抵上墙壁。瓷砖很凉，她想起昨晚那只手，热，重，带着烟味。

她的嘴动了一下。

不是她自己动的。

“你这话说给自己听的吧？”声音从她嘴里出来，更懒，更沙，“我不收。”

蒋春的脸变了。笑容还在，但眼底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欣瑤的嘴角往上扯，左边比右边高，“这话你自己收着吧。我不要。”

蒋春后退半步，高跟鞋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欣瑤转身走了。她的腿在抖，但步速正常，甚至有点快。她能感觉到蒋春的目光钉在背上，像两根烧红的针。

四

中午，欣瑤在洗手间待了十五分钟。

她盯着镜子。镜子里的人也盯着她，正常地眨眼，正常地呼吸，嘴角没有歪。

“……出来。”

她说。声音在瓷砖墙壁之间荡了一下，消失了。

“我知道你听得见。”

镜子没反应。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

欣瑤抬手，指尖碰到镜面。冰凉。她往前倾，额头几乎贴上玻璃，看镜中自己的瞳孔。

黑。很黑。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火，像活物——

“你干嘛呢？”

门被推开，陈笑语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包薯片。她看了欣瑤一眼，又看了镜子一眼，没多问，径直走到洗手台前。

“蒋春在茶水间骂你，”她撕开薯片包装，“说你会装，说总监眼瞎。——她骂她的，你吃吗？”

欣瑤收回手，镜子恢复正常。

“……不吃，谢谢。”

“随你。”陈笑语嚼着薯片，声音含糊，“不过你刚才在会议室挺帅的。‘这话你自己收着吧’——哇，蒋春脸都绿了。”

欣瑤愣住：“你听见了？”

“整层楼都听见了。”陈笑语笑，嘴角有薯片渣，“她声音那么大，想听不见都难。”

她说的是蒋春。不是那句“这话你自己收着吧”。

欣瑤看着镜子。镜中的她也看着她，嘴角没有歪，眼睛正常眨动。

但她在笑。很浅的笑，左边比右边高，和欣瑤平时的笑法不一样。

欣瑤移开目光。

五

下午三点，汪建群发来微信。

不是工作群，是私聊。一个咖啡表情，一句话：“晚上有空吗？聊聊转岗的事。”

欣瑤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她想起昨晚那只手，热，重，捏了一下她的肩骨。她想起镜中人说的话：“你手再往前一寸，我让你以后只能用脚吃饭。”

她没回复。

手机又震。汪建群：“别多想，就是聊聊职业规划。你潜力很大，我不想看你被埋没。”

欣瑤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三秒后，她拿起来，打字：“谢谢汪主管，我晚上有事。”

发送。

她长出一口气，后背靠在椅背上。椅子是办公椅，没有靠垫，但她往后一靠，肩膀歪着，重心落在一条腿上——

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

她自己没意识到。

六

晚上八点，欣瑤回到家。

墙上的镜子还翻着，面朝墙壁。她走过去，手指抠住边框，停了三秒，把它翻回来。

镜面正常。她盯着看了一分钟，什么也没发生。

“……出来。”

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在。早上那个‘啧’，会议室那句——都是你。”

镜子没反应。她的倒影正常地眨眼，正常地呼吸。

欣瑤往前一步，额头贴上镜面。玻璃很凉，她的呼吸在上面晕开一小片白雾。

“你到底是谁？”

“你叫我来的。”

声音不是从镜子里传出来的。是从她身后。

欣瑤猛地转身。

房间里没人。窗帘没动，门没开，一切都和刚才一样。

但声音继续，像直接从她脑子里响起来：“你十二岁那年。债主上门。手放你头上。你跑到镜子前面——”

“我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声音带着笑，懒洋洋的，“你把我封起来了。连带着那天的记忆，一起封起来了。”

欣瑤的后背抵着镜子，冰凉透过衬衫渗进来。

“……你想干什么？”

“帮你啊。”声音近了，像有人贴着她耳朵说话，“蒋春那种货色，我一句话就能让她愣住。汪建群那种手，我一根手指就能让他缩回去。——但你得让我出来。”

“怎么出来？”

“简单。”声音带着笑意，“你看着镜子，说‘你来’。我就来。”

欣瑤盯着镜中的自己。倒影也盯着她，嘴角没有歪，眼睛正常眨动。

“……我不。”

“为什么？”

“因为——”欣瑤的声音在抖，“因为你会取代我。你会变成我，我会消失。”

声音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不是嘲讽的笑，是某种……很轻的，像叹气一样的笑。

“我不会取代你。”声音说，“我是你叫来的。我保护你。——但你得先敢看我。”

欣瑤的手指抠住镜框，指节发白。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来。”

七

镜面没有碎。没有光。没有任何特效。

但欣瑤感觉有什么东西从镜子里涌出来，像水，像风，像某种没有重量的液体，灌进她的四肢百骸。

她的肩膀歪了。嘴角先往上扯，左边比右边高。眼睛不眨，直直地看着镜中的自己——不，镜中的自己也变了，变得正常，变得苍白，变得像刚才的她。

她们在交换。

“啧。”

欣瑤的嘴自己动了。声音从她自己嘴里出来，更懒，更沙，尾音带着上扬的嘲讽。

“你终于敢叫我了。”

她抬手，看自己的手指。手指在动，但她没动。是另一种力量在操纵，像提线木偶，但线是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

“憋了十四年，”她的嘴说，“我嘴都痒了。”

手机响了。

欣瑤——或者说，占据着她身体的东西——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三姑姑。第九个未接来电。

她按下接听键，把手机举到耳边。

“喂？”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尖锐的声音炸开：“姚欣瑤你长本事了是吧？敢挂我电话？你爸欠的钱——”

“你上辈子是哑巴吧这辈子补课呢？”

声音从她嘴里出来，很快，很脆，像玻璃珠砸在瓷盘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

“不借。挂了。”她继续说，嘴角扯得更高，“你脸大得我家镜子都装不下你了，还长辈。”

“你——”

她按了挂断。

然后把手机抛到床上，转身，重新面对镜子。

镜中的她恢复正常了。苍白的脸，浅淡的笑，酒窝若隐若现——是欣瑤自己。

但镜中的她开口说话，声音是从镜子里传出来的，带着笑意：

“你终于敢叫我了。——啧，憋了十四年，我嘴都痒了。”

欣瑤盯着镜中的自己。那是她的脸，但她的嘴角没有歪，她的眼睛在眨。

“……你是谁？”

“我叫阿暴。”镜中人说，“你叫我来的。你忘了，但我记得。”

“阿暴……”

“对。”镜中人歪头，“以后谁惹你，你叫我。我帮你骂。——骂人不带脏字，比骂脏话狠一百倍。”

欣瑤的手指还抠着镜框。她想说“我不需要”，想说“你回去”，想说“我害怕”。

她说：“……谢谢。”

镜中人笑了。这次笑得很浅，左边比右边高，和欣瑤平时的笑法一模一样——但欣瑤知道，那不是她。

“别谢太早。”阿暴说，“你三姑姑不会罢休的。汪建群也不会。——但没关系，我在。”

欣瑤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个叫阿暴的东西，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她突然问：“你长什么样？”

“就你这样啊。”

“不是。”欣瑤摇头，“我是说，你在镜子里的时候。你自己的样子。”

镜中人沉默了一秒。然后嘴角慢慢歪上去，左边比右边高，眼睛不眨，直直地看着她。

“这样。”

欣瑤的后背发凉。但她没有移开目光。

“……挺好看的。”

镜中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歪嘴角，不是不眨眼，是某种很轻的、像叹气一样的笑。

“啧。”她说，“你学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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