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镜中人

一天前，姚欣瑤在公司茶水间被蒋春堵住。

“方案写成这样，你是来上班的还是来添乱的？”

欣瑤低头：“对不起，我马上改。”

蒋春把文件摔在台面上，纸角卷了边，红色批注扎眼得像血丝。

欣瑤蹲下去捡。蒋春站在旁边，居高临下看着她。

“下次再这样，你直接去人事办离职。”

欣瑤没抬头。

“……好的。”

——她把“好的”咽回去过多少次，她自己都数不清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

因为她今天早上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嘴角歪了一下。

不是她自己歪的。

一

姚欣瑤猛地睁眼。凌晨四点十七分。翻身。

床头正对面的椭圆形镜子里，映出她苍白的脸。

镜子里的人眨了一下眼。

欣瑤也眨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镜中人的嘴角往左边歪了一下。像有人从镜子那面用鱼线钩住了她的嘴角，轻轻往上提了半厘米。

她不动。镜中人也不动。但嘴角还歪着。

欣瑤慢慢坐起来，下床，赤脚走到镜子前。她抬手，镜子里的“她”也抬手。两只手同时碰在镜面上，温度一样，位置一样。但碰上去的瞬间，镜子里的“她”，嘴角又歪了一点。

“你是谁？”

镜中人的嘴动了一下。但声音是从她自己嘴里出来的：“啧。”

欣瑤闭眼。再睁眼。镜子里一切恢复。但她的后脑勺里，那个声音还在：“你终于敢看我了。”

“你是谁？”

“你叫的。”那个声音说，语速很慢，“十四年前。你躲在衣柜里，外面有人在砸门。你对着衣柜门上那面小圆镜说——‘谁来帮帮我’。”

欣瑤不记得。衣柜。砸门。镜子。一样都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那个声音打断她，“你把我封了。也把你自己封了。”

“你——”

“阿暴。”声音说，“你十四年前起的名字。——啧，起名水平不咋地，但我不挑。”

“你来干什么？”

“帮你骂人。”

欣瑤沉默了一秒：“……什么？”

“骂人。怼人。说‘不’。”阿暴说，“你这些年跟人说的‘对不起’够写三本小说了。我听着累。我出来给你换换词。”

“我——”

“九点。你公司。那个姓蒋的今天要拿方案批你。”阿暴停了一下，“她脖子上的东西，你看见了吧。”

茶水间。昨天。那条黑线。墨汁一样的丝从蒋春后颈绕出来，一圈一圈，勒进皮肤。

“那是——？”

“因果线。黑的是倒霉。快到了。”阿暴说，“你管好嘴就行。该说‘不’的时候，我会帮你张嘴。”

欣瑤低头看自己的手。在抖。她攥了一下拳头，攥到指节泛白。

“……我没抖。”

阿暴没回话。但她的后脑勺里，好像有人笑了一下。极轻。像一根羽毛扫了一下神经。

二

早上八点五十分，欣瑤推开小会议室的门。

蒋春已经到了。长桌尽头，面前摊着三份文件，一杯半凉的咖啡，一支红笔在手里转。

“坐。”

欣瑤坐下。椅子矮两厘米，她比蒋春矮半个头。

蒋春没抬头，红笔在纸上划了一道。“上周的方案，总监说方向不对。”一份文件被推过来，纸角卷了边，红色批注密密麻麻，像从伤口里渗出来的血丝。“你改的。”

欣瑤记得自己交的版本——黑白打印，干净，页边距整齐。这上面多了至少十五句批注。

“我交的不是这一版。”

蒋春终于抬头了。眼睛很亮，亮得像早就等她这句话。“我这儿只有你签过字的最终版。你想说，我替你改了？”

会议室里还有三个人。没人看她。

欣瑤的手指在桌下绞在一起。她想说“我交的是B方案”，想说“邮件里有记录”，想说“您不能这样”。但所有的字都卡在喉咙和嘴唇中间，像一扇生锈的门。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对不——”

“啧。”

声音不是她的。是她后脑勺里。像有人在她耳边弹了一下指节。

她的嘴唇自己闭上了。把那两个没出口的字咬断了。

蒋春歪了一下头：“嗯？”

“——蒋总。”欣瑤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您说我‘改了方向’，但我发的版本里，附录三页有成本对比表。您反馈的四个版本里，没有一条提到附录。”

蒋春的笔停了。

欣瑤的嘴还在动。每个字的落点都不是她选的——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握住了一根操纵杆。

“如果总监认为方向不对，应该针对‘正文方向’。但您今天让我带的这份文件，附录被抽掉了。”她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附录三页页码连续，但内容从第三页直接跳到第七页。“蒋总，附录呢？”

三秒沉默。另一个同事抬头看了蒋春一眼。

蒋春的笔放下来了：“……存档版本可能有误。你重做。”

“几点要？”

“今天下班前。”

“十二点。”欣瑤站起来，文件扣回桌面，“您昨晚的便签上写的是‘明天早上九点总监旁听’。赵总已经来过了。——蒋总，您不知道？”

蒋春的脸绷了一下。很短，像一根皮筋被拉紧又松开。但欣瑤看见了。

她转身走出去。门合上的时候，她听见李家妍的声音从桌角传来：“蒋总，喝水吗？”

欣瑤走到工位才松了那口气。指尖在抖，但嘴角没有歪。她翻开文件最后一页——附录三页到第七页之间，确实少了一截。不是她记错了。蒋春抽了她的附录。

她拿出手机，打开邮箱，找到昨天下午六点四十分发送的邮件，下载附件，打开。附录三页完整。

她盯着屏幕看了五秒。然后后脑勺里那个声音重新响起来，很轻，带着满意：“你刚才说‘附录呢’的时候，口气比我预期的好。”

三

中午十二点十分。茶水间。

欣瑤把热水倒进杯子里，茶叶浮起来又沉下去。她盯着看了一会儿。

“你一直在？”

“嗯。”

“为什么有时候不说话？”

“攒着。”阿暴说，“你一天能用的量有限。用完了就没了。”

“……限量供应？”

“差不多。而且我发现——你刚才在会议室说了那几句话之后，你走路的速度变了。”

“变了什么？”

“快了一点。步子大了一点。”

欣瑤低头看自己的鞋。没觉得步子大。但她想起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身后那道门合上的声音——比平时晚了一秒。她走快了。

“你下次可以试试加上‘啧’。”

“‘啧’是个好字。不满。嫌弃。懒得理你。”阿暴说，“一个字能打十个字的效果。还不脏。”

欣瑤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试了。”

“早上在家里。你说完‘你终于敢看我了’之后，我对着镜子说了一个。”

阿暴沉默了一秒：“你说了？”

“说了。”

“……啧。”

“就这种。”

后脑勺安静了两秒。阿暴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慢了一点：“你学我？”

“嗯。”

“……为什么？”

欣瑤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你说过。‘帮我说不’。所以我得先学会你的词。”

茶水间的门被推开了。蒋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空杯子。她走到饮水机旁边，没看欣瑤，但停了一秒。

“方案改了多少？”

“附录补进去了。”

“我让你重做。”

“不用重做。缺的是附录。补上就行。”欣瑤把杯子放到台面上，“赵总要的是那条数据链。补完够用。”

蒋春把杯子放下去，热水声很响。

“——那你补。”

“补完了。”

欣瑤端着杯子走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后脑勺里那个声音响起来：“你刚说的‘补完了’，停顿踩得不错。0.5秒。”

欣瑤走到工位坐下。喝了一口已经不太烫的水。

“你刚不是在茶水里？”

“嗯。”

“我也在喝。”

“所以呢？”

“……你说过你洗澡的时候闭眼。”

“嗯。但你喝茶的时候我没喝。”阿暴说，“我又没嘴。”

欣瑤低头看杯子。茶叶沉底了，水浅褐色。她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阿暴安静了片刻。那个声音响起来，比之前低了一点：“你学会的那个‘啧’。再发一次给我听听。”

欣瑤放下杯子，对着电脑屏幕的黑色边框，嘴角先往左边牵了一下：“啧。”

后脑勺安静了两秒：“……行吧。音调对了。位置还得练。”

“什么位置？”

“啧在喉咙后半段。靠后一点，别用舌尖。多练。”

欣瑤对着屏幕黑边又发了一次。两次。三次。

第四次的时候，后脑勺里那个声音终于带上了笑意：“啧。及格了。”

四

下午六点十五分。办公室灯光陆续关了三分之二。

欣瑤桌面上还亮着。文档保存了，邮件发了。赵总监十分钟前回了“收到”——就两个字。

蒋春的回复栏是空的。

欣瑤盯着看了十秒，然后关了电脑。

公司楼下，秋天的天黑得很早。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地上。她走到侧门的时候，感应灯“啪”地亮了。

灯下站着一个人。那人站在灯柱旁边的阴影里，低头看手机，屏幕的蓝光从下面照亮他的脸——颧骨高，眼窝深，嘴角往下撇着。

感应灯亮了。他抬头，蓝光变成白光，皱纹堆起来，嘴角往上翻。

“小姚？还没走？”

是汪建群。部门主管。

欣瑤的脚步没停。但她的喉咙里有什么——不是她的。是一根线，细的，凉丝丝的，从后颈绕到舌尖。

“汪主管。”

“正好。”汪建群把手机揣回裤兜，“蒋春跟我说了，早上那个会。赵总夸你了。新人第一次上会能接住话，不容易。”

“谢谢汪主管。”

“客气什么。”他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地面上声音闷闷的，“我看你资料，心理学专业是吧？挺好的，做市场懂人心是优势。”

他的手掌落下来，搭在她右肩上。掌心很烫。

“蒋春不是针对你，她对谁都那样。”汪建群说，大拇指动了一下，顺着肩骨往下滑了半寸，“以后要有什么事——”

他大拇指滑下去的那半寸。欣瑤脑子里炸开了一张图。不是现在。是另一个时间。更大的手。更重的温度。头顶。按住了。她动不了。一个声音说“别动”——

“啧。”

从她嘴里出来。不是她的声音。更低。更沙。尾音上扬。

汪建群的手停了。

“汪主管。”她的嘴角先往左边牵，“你手再往前一寸的话，我让你以后只能用脚吃饭。”

他的手僵住了。指尖搭在她肩头，大拇指停在半寸位置。

“……小姚？”

“你猜我数到几会动手？”

她的身体动了一下——不是退，是侧。左肩下沉，他的手顺着滑落，从她肩膀滑到空气里，像一块石头掉进水里。

“我开玩笑的。”汪建群的手指攥了一下空气。

“啊对对对。”她的左手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中轻轻扣了两下。笃。笃。

“手收回去就收回去了。不用解释。”

汪建群愣了一秒。两秒。低头看了自己那只空着的手一眼，像在确认它还在。然后他走了。皮鞋敲在地上，速度比平时快两倍。

欣瑤站在原地。她的嘴角慢慢落回原位。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世界没有变化。路灯还亮着，风还在吹。

“刚才——”

“嗯。”

“你说‘你学得挺快’？”

“嗯。”阿暴的声音飘出来，懒洋洋的，“你刚才那句‘啧’的位置，对了。练出来了。”

欣瑤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着。还没放开。她松开手指，掌心有些汗。

“我什么时候练的？”

“不知道。你昨晚睡觉的时候嘟囔了几次‘啧’。我听了一晚上。开始不对，后来对了。”

欣瑤站在路灯底下，笑了一下。很短。嘴左边先动，右边慢了一拍。

“你偷听我睡觉？”

“我不用偷听。你睡觉我也在。”

“那你昨晚说的那句——”

“哪句？”

“‘你是第一个说谢谢的人’。”

阿暴安静了一秒：“……我说了？”

“你说了。”

后脑勺沉默了三秒。

“啧。我可能睡糊涂了。忘掉。”

欣瑤没回话。她转身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路边的便利店玻璃门。玻璃里映出她自己。嘴角没有歪。

但她的嘴角自己动了一下——就一下，很短，像试探。

“啧。”

她对着玻璃说。玻璃里的她也“啧”了一声。口型对得上。声音对得上。是她自己的。不是阿暴的。

后脑勺里，阿暴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半度：“你刚才那个‘啧’，自己发的？”

“嗯。”

“没我帮你？”

“没。”

后脑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阿暴说了一句话，语速很慢：“你学会我的字了。”

欣瑤推开便利店的门，门上挂着一串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嗯。”她说，“下一个是什么？”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