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这话你自己收着吧

一

凌晨五点十七分，欣瑤睁眼。

窗帘没拉严，一道灰白的晨光切进来，落在翻过来的镜面上。她盯着天花板，心跳很快。不是害怕。是某种……期待。

“今天有任务。”

声音从脑子里响起来，带着刚睡醒的懒劲。阿暴的声音和她自己的不一样，更沙，尾音总往上挑。

“什么任务？”

“看镜子。”

欣瑤翻身，把镜子翻回来。她凑近，鼻尖几乎贴上玻璃。她的呼吸在镜面上晕开白雾，白雾散了，露出倒影的眼睛——瞳孔里有什么在动。不是光，是字。

【扮演任务】

今日身份：不好惹的人。

持续：8小时。

失控：说真话。

“……这是什么？”

“系统。”阿暴的声音带着点得意，“你每天照镜子，它给你派活。干完了有奖励，干不完会疼。”

“怎么扮演？”

“简单。”阿暴笑了，“今天谁惹你，你别躲。谁压你，你顶回去。”

二

早上九点，欣瑤走进办公室。

蒋春的座位空着，键盘下面压着一张新便签，红笔写的：“九点十五，小会议室，单独聊。”

欣瑤把便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陈笑语从旁边探出头，嘴里叼着半片吐司：“蒋春今天来得特早，脸色跟吃了屎一样。——你惹她了？”

“她惹我。”

陈笑语的吐司掉在键盘上。

“……你说什么？”

欣瑤没重复。她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的瞬间，右下角弹出一行小字：

【扮演进度：3%】

她眨了一下眼，窗口消失了。

“你看什么呢？”陈笑语凑过来。

“没什么。”

陈笑语盯着她看了两秒，没追问。但欣瑤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多停了一秒，像在看什么不认识的东西。

三

九点十五，小会议室。

蒋春坐在里面，面前没有文件，只有一杯咖啡，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褐色的膜。

“坐。”

欣瑤坐下。椅子是固定的，不能调高度，她比蒋春矮了半个头——和昨天一样。

“昨晚的事，”蒋春的手指敲着桌面，“汪主管跟我说了。”

欣瑤的手指在桌下绞在一起。她想说“他说了什么”，想说“我没有”，想说“对不起”——

她的嘴自己动了。

“他说我勾上总监了？”

声音比她自己的更懒，更沙，尾音往上挑。但嘴是她的嘴，声带是她的声带，只是语气完全变了。

蒋春的手指顿住。

“……你说什么？”

“我说，”欣瑤的嘴角往上扯，左边比右边高，“汪建群跟你说我勾上总监了，还是说他自己看上我了？”

蒋春的脸僵了。

咖啡杯里的褐色膜裂了一道缝，像某种活物的皮肤。

“你——”

“我什么？”欣瑤往前倾，手肘撑在桌上，“蒋组长，你昨天问我‘在谁床上说的’。这话你自己收着吧，我不收。”

蒋春的嘴唇在抖。

“你疯了？”

“可能吧。”欣瑤的嘴笑了，“但你有事吗？”

蒋春愣住。她准备了三页纸的质问，准备了五个角度的施压，准备了从“新人态度”到“团队和谐”的全套话术——没准备这个。

“……你等着。”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响。咖啡杯倒了，褐色的液体漫过桌面。

欣瑤坐着没动。她看着蒋春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

【扮演进度：23%】

窗口弹出来，一闪而逝。

四

中午，欣瑤在茶水间遇到李家妍。

李家妍端着两杯咖啡，一杯递过来：“给，加奶不加糖。——我猜的。”

欣瑤没接。

“怎么了？”李家妍笑，嘴角很甜，“还在为蒋春的事烦？别理她，她就那样，对谁都凶。”

欣瑤看着她的眼睛。李家妍的眼睛很大，眨眼的频率比正常人快一点。

“是吗。”

“当然。”李家妍把咖啡放在桌上，往欣瑤这边推了推，“对了，朱博问你呢，说你怎么不回微信。”

朱博。市场部另一个组的同事，温和，话少，偶尔在电梯里帮她按楼层。

“我忙。”

“再忙也得吃饭啊。”李家妍凑近，声音压低，“晚上我们几个聚聚？朱博也来。——就当放松放松。”

她的手指搭在欣瑤手腕上，很轻，像一片羽毛。

但欣瑤感觉那条羽毛变成了线。黑色的线，从李家妍的指尖钻出来，缠上她的手腕，一圈一圈，勒进皮肤里——和蒋春脖子上的那条一样。

她眨了一下眼。

线消失了。

“怎么样？”李家妍眨眼，频率很快。

欣瑤把手抽回来。

“不去。”

“……为什么？”

“因为，”欣瑤的嘴角往上扯，左边比右边高，“你眨眼的次数太多了。紧张？”

李家妍的脸变了一下。很快恢复，但嘴角扯得有点高，像被线吊着。

“……你说什么呢？”

“没什么。”欣瑤转身，“咖啡你自己喝吧。两杯都是你的口味——你根本不喜欢喝黑咖啡。”

她走出茶水间，后背能感觉到李家妍的目光，钉在背上，凉的，像蛇。

五

下午，汪建群发来第二条微信。

不是文字，是语音。欣瑤没点开，但语音自动播放了——不是手机的问题，是某种力量，从镜子里涌出来，操纵她的手指。

“小姚，昨晚的事别多想。我就是关心你，怕你受委屈。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我跟你聊聊转岗的事。”

声音很温和，尾音带着笑。但欣瑤听出了别的东西——某种黏腻的、像胶水一样的东西。

她的嘴自己动了。

“汪主管，”她对着手机说，“您昨晚手搭我肩上的时候，心跳挺快的吧？”

语音断了。三秒后，汪建群发来一个字：“？”

欣瑤没回。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手指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某种……权力感。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不躲”的感觉这么好。

【扮演进度：51%】

六

晚上七点，欣瑤加班到最后一个走。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看着金属门上的倒影，很模糊，但能看出轮廓。

“今天干得不错。”阿暴的声音从脑子里响起来。

“……那个黑线是什么？”

“灵视。你能看见别人身上的因果。”阿暴顿了一下，“黑线=厄运将至。蒋春脖子上有，汪建群手上也有。李家妍身上缠着三根。”

“她也有？”

“她身上缠着三根。”阿暴笑了，“但她不是厄运，她是厄运本身。”

欣瑤的后背抵上电梯壁，冰凉。

“……阿暴。”

“嗯？”

“你怕吗？”

声音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很轻：“我怕你不需要我。”

欣瑤的脚步顿住。她站在公司楼下，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的肩膀歪着，重心落在一条腿上——不是她的姿势。是阿暴的。

“……我不会不需要你。”

“啧。”阿暴的声音带着笑意，“这话肉麻不肉麻？”

七

回到家，欣瑤把镜子翻过来。

镜面正常。瞳孔里的字没有出现。

“任务还没完成？”

“完成了。”阿暴说，“但进度没到100%。明天继续。”

欣瑤的手指贴上镜面。冰凉。她的呼吸在玻璃上晕开白雾，白雾散了，露出倒影的眼睛——瞳孔里有什么在动。不是字，是画面。很碎，很快，像幻灯片：

一只手。很大的手。指节粗，虎口有块褐色的疤。悬在头顶，慢慢往下压——

画面断了。

欣瑤的后背全是汗。

“……那是什么？”

“12岁。”阿暴的声音很轻，“你叫我来的那天。”

“我想看更多。”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看了，会疯。”阿暴顿了一下，“你怕变成我。你怕变成‘不好惹的人’之后，就再也变不回去了。”

欣瑤沉默。

“睡吧。”阿暴说，“明天还有任务。”

欣瑤关灯，躺下。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乱。不是害怕。是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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