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擒故纵

"她收了？"

陆景淮端着茶盏坐在书房里，阳光从雕花窗棂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

小厮低着头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那个檀木锦盒，声音越说越小："回少爷……没收。"

陆景淮手里茶盏顿了一下："没说什么？"

"沈姑娘说……说这镯子她戴不起。"

"戴不起？"陆景淮把茶盏搁在桌上，嗤笑一声，"她是嫌我给的不够？

还是故意拿乔给我看？"

小厮脑袋垂得更低了："少爷，沈姑娘还说了句别的……"

"什么？"

"她说，收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收了镯子您就觉得她原谅您了。

她还说，您欠她的，一对手镯可还不清。"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陆景淮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敲了两下，忽然笑了一声。

"她这是……还在生气。"

"少爷？"

"退婚的时候她签得那么痛快，我当她真不在乎。"

陆景淮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嘴角挂着一点笑，"结果又是退金簪又是拒玉镯，摆明了是做给我看的。

她要真不在乎，收了我的东西换钱花不就是了？"

小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其实想说——少爷，沈姑娘退您那根金簪子的时候，好像真的只是在缺钱用。

但看少爷这副模样，他一个字都没敢说出口。

陆景淮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刚发了新芽的海棠，心情莫名的好。

前天夜里他鬼使神差去了沈家院墙外头站了一柱香，回来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沈清月签退婚书时的那个画面。

她低着头，笔尖一点都没抖，签完就把纸叠好塞进袖子里，连看他一眼都没有。

他当时觉得这女人真没意思。

退了就退了，反正他本来也不喜欢她。

可这三天下来，他越想越不对味。

沈清月从没这么干脆过。

从小到大她都是跟在他屁股后头的小尾巴，他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他皱一下眉她能急得问三遍"你怎么了"。

她对他好得掏心掏肺，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煮成汤端到他面前。

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

"她肯定在赌气。"

陆景淮对着窗外的海棠自言自语，"等气消了，她就该回来找我了。"

小厮站在门口听着，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少爷啊，沈姑娘那表情可不像是赌气……

但他不敢说。

"去，再查查她在干什么。"

陆景淮转过身，"胭脂铺的事，给我盯紧了。"

"是，少爷。"

小厮退出去的时候脚步飞快，生怕少爷再让他去送东西。

他这几天跑了沈家三趟、西街两趟、当铺一趟，腿都快跑断了。

陆景淮一个人站在书房里，端起茶盏又放下，嘴角那点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想——沈清月那性子他最了解了。

面上看着倔，心里软得很。

之前哪次跟他吵架不是她先低头的？

这次也一样。

过两天她就该端着亲手做的点心来找他了。

就像以前每次一样。

与此同时，西街最里面那间铺子里，沈清月正蹲在地上把晒干的花粉往瓷罐里装。

第一批胭脂成了。

她碾了整整三遍，筛了四遍，掺了珍珠粉和蜂蜡之后反复调色，最后出来的颜色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比她预期的还好。

浓淡适中，上肤即融，抹在手背上能透出皮肤本身的底色，润润的，像是从皮肤里透出来的颜色。

春桃捧着一小罐子胭脂，看得眼睛都直了："小姐，这个颜色太好看了！

比王掌柜铺子里最贵的那个还好看！"

"多少钱一盒？"

"王掌柜最贵的那个卖三两银子！"

"咱们卖多少？"

沈清月想了想："五两。"

春桃差点把罐子摔了："五两？！

小姐，咱们这可是下脚料做的……"

"下脚料怎么了？"

沈清月把罐子封好，慢条斯理地说，"咱们的成本是零，卖五两全是赚的。

而且你看着——这个颜色，全京城只有咱们有。

物以稀为贵，五两都算便宜了。"

春桃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五两银子能买多少包子、多少布料、多少猪肉……

她算不出来，但她知道——小姐说行就行。

"行！

卖五两！

明天开张！"

"不，今天下午就开张。"

"啊？

这不还没收拾完吗？

招牌都没挂……"

"边卖边收拾。"

沈清月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咱们没那么多时间等万事俱备。

货架只用了一排，柜台只有一张桌子，但胭脂已经做好了，今天就能卖。"

春桃被她这股劲头儿带得也激动起来，二话不说把胭脂罐子摆到那张临时当柜台的桌子上。

一共十二罐。

每罐五两银子。

全卖出去就是六十两。

够买两个月花渣了。

沈清月拿了块木板子，用毛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大字："沈记胭脂铺。

新货上市，独此一家。"

字不好看，但她写得工工整整。

春桃把那块板子挂到门口歪着的那根钉子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回头咧嘴笑："小姐，齐活了！"

沈清月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这条冷冷清清的西街。

偶尔有人路过，好奇地看一眼门口的牌子，然后低头走过去。

没有人停下来。

春桃有点着急："小姐，没人进啊……"

"不急。"

沈清月靠在门框上，手里掂着一小盒胭脂，"会有人来的。"

"谁？"

话音没落，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三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结伴走过来，最前面那个沈清月认得——是隔壁绸缎庄老板的女儿，叫陈秀儿，在贵女圈里挺吃得开。

陈秀儿走到铺子门口，探头往里看了看，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哟，沈姐姐还真开铺子了呀？

我娘说的时候我还不信呢。"

"嗯，开了。"

沈清月把手里的胭脂盒子递过去，"新做的，看看。"

陈秀儿没接，抱着胳膊上下打量她："沈姐姐你什么时候会做胭脂了？

以前在闺学的时候你连胭脂都涂不好，还总抹到腮帮子上，我们可都记得呢。"

她身后两个姑娘捂嘴笑。

春桃脸都绿了。

沈清月面不改色，把胭脂盒子收了回来，慢悠悠打开盖子，用手指蘸了一点，然后拉过陈秀儿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抹了一道。

动作快得陈秀儿都没反应过来。

"你干什么……"

她低头一看，愣住了。

手背上那道红匀匀净净地铺开，肤色透出来，润润的，像她自己皮肤里自然泛出来的血色。

不艳不俗。

和她平时用的那些五两银子的胭脂完全不一样。

"这……"陈秀儿凑近看了看，又用手背互相对比了一下，脸色变了，"这是什么胭脂？"

"我自己调的。"

沈清月把盖子合上，"五两一盒，你要的话可以便宜你半两。"

陈秀儿盯着自己手背看了半天，又抬头看了看沈清月那张云淡风轻的脸。

她本来是想来笑话人的。

可这胭脂的颜色……是真的好看。

她咬了咬嘴唇："你真的卖五两？"

"嗯。"

"我要一盒。"

身后两个姑娘也凑过来："秀儿姐你让我们看看！""哇这个颜色好好看！""我也想要一盒！"

半柱香之后，陈秀儿带着两盒胭脂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沈清月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又佩服又不甘心。

春桃在旁边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小姐！

卖出去了！

三盒！

十五两银子！"

"嗯。"

"小姐你咋知道她会来？"

"她娘开了绸缎庄，跟王掌柜有生意往来。"

沈清月把银子收好，"王胖子肯定把我做胭脂的事说出去了，她娘让她来看看热闹。"

"那你咋知道她会买？"

"因为她是女人。"

沈清月看了春桃一眼，"没有女人看见好颜色不动心。

她就算再想看我的笑话，也架不住手背那道红好看。"

春桃似懂非懂，但反正小姐说得对，她只管点头。

到了傍晚收工的时候，十二罐胭脂卖出去六罐。

开门第一天，半天时间，进账三十两。

春桃把银子数了三遍，数得手都在抖："小姐，咱们第一天就赚了三十两？"

"是赚了三十两。"

沈清月纠正她，"成本几乎为零，净赚三十两。"

"太厉害了！"春桃抱着银子转圈，"小姐你知道三十两能买啥吗？

能买三百只鸡！

够咱们吃一年！"

沈清月看着她那副傻样儿，笑着摇了摇头。

她把门板锁好，带着春桃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巷口对面的茶摊上，坐着一个人。

陆景淮。

他穿着一身浅青色的袍子，手里端着一碗茶，姿态闲适地坐在那儿，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两人隔着整条巷子对视。

沈清月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小姐。"

春桃小声说，"陆少爷看着你呢。"

"嗯。"

"你不打个招呼？"

"打什么招呼。"

沈清月步子不停，"前未婚夫而已，又不熟。"

春桃："……"

不熟？

小姐你以前可是把人家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早上几点起晚上几点睡、喝汤要先吹三下都记得清清楚楚的人啊。

现在你说不熟？

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陆景淮还坐在原地，手里的茶碗端在半空，目光追着沈清月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又困惑又不甘心。

"小姐。"

春桃又小声说，"陆少爷好像还在看你。"

"让他看。"

"那他要是跟上来了呢？"

"那就跑。"

沈清月拐过街角，脚步忽然快了起来，"春桃，跑。"

春桃愣了一下，提着裙摆就跟着她跑起来。

两个人穿过三条巷子，拐了两个弯，最后躲在一面院墙后面弯腰喘气。

春桃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小姐，为啥要跑？"

沈清月靠着墙，平复了一下呼吸，然后笑了。

"因为他在等我回头。"

"啊？"

"让他等去吧。"

她直起腰，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朝自家院门走去，"他越等越不甘心，越不甘心就越惦记。

等他惦记到受不了的时候，他就会来找我。"

"那到时候小姐你理他吗？"

"不理。"

沈清月推开院门走进去，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让他惦记一辈子最好。"

院门在春桃面前合上。

春桃站在门口，想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小姐你好狠啊。"

院墙里面传来一声笑。

"嗯。

我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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