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碗药

姜吟回到宣州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没有回棺材铺，也没有去找刘叔，而是沿着城墙根走了一段，找了一处避风的石阶坐下来。布包揣在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硌得慌。她坐了一会儿，把布包又掏出来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姜蘅留下的那些字她方才在柳林里看过，这会儿再看，还是那些话，但每一句都比方才更重。姜砚堂逼她签假地契，她没签。她怀着孩子，五个月，一顿晚膳之后没了。那孩子若活着，是姜家的嫡长女。那孩子也是姜吟的大堂姐，若还在人世，今年该有十五岁。

姜吟把纸翻到最后一页。姜蘅在最后那行颤抖的字迹底下，又写了几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又补上去的：

"我屋中妆台暗格里有半张地契，是南边那三百亩地的真契。另半张在姜砚堂手中。若这两半能合在一处，便可证他伪造文书、侵占田产。此事关乎数十户佃农的身家性命，亦是我姜蘅唯一能留下的把柄。"

姜吟合上纸页，闭了闭眼。

她想起今天刘叔跟她说的那句话——"有些事查到头了，吃亏的不是别人，是你自己。"刘叔是老人，在姜家待了几十年，不可能不知道姜蘅的事。那他劝她别查，是怕她跟姜蘅一样，还是怕她查出来的东西不止这些？

她站起来，把布包重新收好。天色暗下来之后街上人少了，她沿着墙根走回姜家那条街。她没走正门，也没翻老宅的墙，而是绕到了姜府正院的侧巷。侧巷有一扇角门，供下人进出，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烛光。她贴着墙听了听，里面有人声，是几个仆妇在闲聊。

"……夫人今儿又摔了东西，把二少爷送来的燕窝整碗砸了。"

"还不是因为大小姐那事。夫人说要给大小姐办个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老爷不允，只说一句'人都没了，折腾这些做什么'，夫人就恼了。"

"我听说大小姐那棺材……半夜里自己开了？这事儿是真的假的？"

"嘘！别说了，夫人听见了又要发火。"

人声慢慢远了。姜吟贴着墙没动，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大小姐——原身是庶女，上头有嫡出的长女，就是姜家大小姐，姜云芙。半个月前落水的那个知府千金就是她。姜吟穿过来的时候原身刚死，紧接着就是姜云芙落水没了，姜家一个月里连着没了两口人，偏府里上下都在传"棺材盖自己弹开了"的事。

那些下人口中的"大小姐的棺材"，说的是姜云芙。可是她们说棺材半夜开了……姜吟心头一紧。她一直以为坊间传的"姜家闹鬼"是在说她自己掀了棺盖跑出去那件事，可现在看来，姜云芙的棺材也出了问题？

这就不对劲了。

她退几步，拐进另一条巷子。这条巷子直通姜府后门，后门外有一棵大柳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她靠着树干蹲下来，把今天所有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姜蘅，十六年前嫁进姜家，死在姜家，留下十二只箱子，一把钥匙，一封写给柳林庵的信，和半张地契。

姜砚堂，她的大伯，姜家如今的家主。他逼迫姜蘅签假地契不成，害死了她肚子里的孩子，然后姜蘅"失足落井"。他拿走了另半张地契。

姜云芙，嫡出的大小姐，半月前落水没了。姜府上下说法是"失足"，跟她娘姜蘅一样的死法。

姜吟自己，庶女，三天前被嫡母一碗药灌下去，原身死了，她顶了进来。

她把这几个人的名字在心里排了一排，发现了一条线——姜蘅死了，她的女儿姜云芙也死了，姜砚堂是这两个人共同的夫家。而她自己，姜吟，一个跟姜蘅长得几乎一样的庶女，三天前也差点死了。三碗"药"，三笔账，都跟姜砚堂有关。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巷子里暗得很，只有远处灯笼透过来的一点光。她正要走，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站那儿那么久了，不冷？"

姜吟猛地回头。

陆沉靠在柳树干上，离她不过三四步远。他换回了那件青衫，袖口又放了下来，整个人站在暗处，几乎跟树影融在一起。她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但她确认自己从角门那边过来的时候，这棵树底下没有人。

"你走路没声儿的？"她问。

"是你想事太入神。"陆沉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个粗瓷碗，碗里热腾腾的，能看见几个白胖的饺子浮在汤面上。"张婆子今晚包的，荠菜馅。我吃不完。"

姜吟看着那碗饺子，没接。她盯着他，目光不闪不避："姜蘅是你阿姐，那你姓什么？你不姓陆，你姓姜。你是姜砚堂的儿子？"

陆沉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饺子，汤面微微晃了晃。再抬头的时候，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很亮，像点了一盏小灯。

"姜砚堂长子，姜沉。"他说，"我是姜蘅的儿子。"

姜吟站在柳树下，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腰间那把铜钥匙轻轻磕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太多，堵在喉咙里一句也出不来。

陆沉——姜沉——把碗往她面前递了递。

"先吃。吃完了，我告诉你我那碗药是怎么回事。"

姜吟低头看了一眼那碗荠菜馅的饺子，接过来，蹲在柳树根底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送进嘴里。烫，但很香。她嚼着嚼着，眼眶忽然有点发酸。她没抬头看他，只闷声说了一句：

"你阿姐当年，也蹲在墙根底下吃过别人剩下的东西吗？"

姜沉没答。他靠着树干仰头看了看天，月亮被薄云遮了一半，朦朦胧胧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她没蹲过。她一辈子都站着，站得直挺挺的，倒了也没弯过腰。"

姜吟把碗里的汤也喝了，碗底朝天搁在膝上。

她抬头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她跟这个人之间那层"我帮你你帮我"的客气劲儿，在这一刻散了。他蹲在棺材铺后巷那扇小窗后面喂了她一个葱油饼的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现在她知道了——他是姜蘅的儿子，是姜砚堂嘴里的"长子"，也是那碗药之前最早的一颗棋子。

"姜沉，"她问，"你那碗药，是谁灌的？"

他低头看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里带着一点苦。

"我爹。"他说，"八岁那年。他没灌成，我跑了。跑出去十年，才回来。"

姜吟攥着空碗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把碗递还给他，站起来，两个人在柳树底下面对面站着，隔着半步的距离。

"接下来怎么走？"她问。

姜沉接过碗，看了看碗底，又看了看她。月光从他侧脸照过来，他眉眼之间那种淡薄的神色微微松动了一点。

"南边那三百亩地，佃户还在。"他说，"你手里有半张真契，姜砚堂手里有半张假契。这件事闹到官府，他担不起。但你只有半张，不够。"

"那另半张在哪？"

"姜砚堂的书房里有一间暗阁。暗阁的钥匙——"他顿了顿，"在嫡母身上。"

姜吟点了点头。她没说"怎么办"也没说"怕不怕"，只是把腰间那把铜钥匙重新拴紧了。

姜沉看着她系钥匙的动作，眼神闪了一下。

"你跟我阿姐，真的很像。"他说。

"哪儿像？"

"都不爱问'怕不怕'。"

姜吟笑了一声，转身往巷子外面走。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早上，你还坐那个窗台吗？"

"坐。"

"那明天再说。"

她没回头，大步走进了月色里。身后的柳树底下，姜沉端着那只空碗站着，站了很久。

碗底剩下的一点汤，他拿起来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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