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锁与钥匙

姜吟那一夜没睡踏实。

她靠在棺材铺后墙那个豁口里，怀里揣着姜蘅的信和那半张地契，后背抵着冰凉的青砖。月亮从屋檐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窄光，恰好落在她脚边。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姜沉那句"在嫡母身上"。

嫡母身上，这话轻飘飘的，但做起来是另一回事。姜夫人贺氏，姜砚堂的正房太太，姜家的当家主母。原身记忆里的贺氏是个面容端肃的女人，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从来不笑。她给原身灌那碗药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在做一件极寻常的事——把一个碍眼的东西扫干净。

姜吟翻了个身，青石板硌得她胯骨疼。她把那把铜钥匙从腰间解下来攥在手心里，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让她清醒了几分。

钥匙。锁。

姜蘅的十二只箱子，她用这把铜钥匙打开了其中一只。姜沉说这把钥匙和姜蘅陪嫁箱子的锁是同一种齿法，那把锁配错了钥匙又重新锉过，所以齿痕是偏的。她摸了摸钥匙上那道偏深的刻痕，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这把钥匙能打开姜蘅的箱子，那它能打开别的锁吗？

同一种齿法。姜沉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笃定的。那他一定见过那把锁，或者更确切地说，他一定见过那扇门。八岁那年跑了出去的姜家长子，在跑出去之前，看见过什么？

她闭上眼睛，那些碎片化的线索在黑暗里慢慢拼合。姜蘅的箱子，贺氏身上的暗阁钥匙，姜沉说的"同一种齿法"——这三样东西如果指向同一把锁，那暗阁里的另半张地契，会不会就藏在姜蘅当初陪嫁的那只箱子里？或者更远一些，姜蘅的嫁妆箱子，根本就是姜砚堂用来藏东西的容器，他以为最安全的地方，就是亡妻的遗物里。

天蒙蒙亮的时候，姜吟醒了。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把铜钥匙重新拴好，绕到前街。早点摊子已经支起来了，那妇人看见她又来了，没多问，照例舀了一碗豆浆递过来。

姜吟端着碗慢慢喝，目光扫过街对面的姜府大门。天还早，府门前只有两个守门的家丁靠着柱子打哈欠。她喝完豆浆把碗还回去，沿着街走了一段，拐进了角门旁边那条巷子。

巷子深处有一个倒夜香的老头儿每日清早从这里进出，他那辆板车就停在巷口。姜吟等了一会儿，果然看见老头推着空车往角门那边走，她快走几步跟上去，趁老头低头推门的工夫，侧身闪了进去。

姜府的后院比前院安静得多，下人们各忙各的，没人抬头多看。姜吟低着头走，衣角掖在腰间，让身形缩了几分。原身的记忆起了作用——她认得路。姜夫人的院子在东边第二进，要穿过一条游廊和一个花圃。

她走到游廊拐角的时候停住了。

前面站着一个穿月白衫子的丫鬟，正跟另一个丫鬟说话。姜吟认出那是贺氏身边的大丫鬟碧云。她退到廊柱后头，侧耳听。

"……夫人昨夜又没睡好，天快亮了才合眼。这会儿别去惊动，等辰时再送早膳。"

"那后头那间屋呢？锁还挂着？"

"锁挂着呢，钥匙夫人收在枕头底下，谁碰得了？你少打听这些，仔细你的皮。"

两个丫鬟散了。姜吟从廊柱后出来，把那句"钥匙收在枕头底下"在心里反复嚼了几遍。枕头底下，这个位置不算难，难的是怎么在不惊动人的情况下进到贺氏的卧房里。

她没有贸然往贺氏的院子去，而是拐了个弯，绕到了姜府东边那一排下人的住处。她记得原身的记忆里有一个地方——姜府后罩房东边有一间废弃的茶水房，屋顶塌了半边，没人去修，早就成了堆杂物的地方。那间茶水房的后墙外头，正对着贺氏卧房的窗户。

她摸过去的时候，茶水房的门果然虚掩着。她推门进去，一股霉味儿扑鼻。屋里堆着破桌烂椅，墙角还有一堆发黑的稻草。她走到靠里的那面墙前，墙面是土坯抹的，年久失修，有几块土坯松动了。她伸手推了推其中一块，土坯往后陷进去半寸，露出一道窄缝。透过缝隙，能看见外面是一扇雕花木窗，窗扇半开着，里头正是贺氏卧房的内室。

姜吟把眼睛贴上去。

窗内光线昏暗，帐幔垂着。她看不清床上的情形，但能看见床头的矮几上放着一只黑漆小匣，匣盖虚掩着。如果钥匙在枕头底下，那这只匣子里装的怕就是另外的东西。她凝神看了好一会儿，内室始终没有动静，贺氏大概还在睡。

她缩回来，靠着墙坐了片刻。

她有半张地契，有姜蘅的信，有那把铜钥匙，有姜沉。但这些还不够。她要想办法拿到贺氏身上的钥匙，而且不能让贺氏察觉——一旦打草惊蛇，姜砚堂会把她连人带东西一块儿收拾干净。

她站起身往外走，经过那堆发黑的稻草时脚下一绊，踢到一样硬邦邦的东西。她低头一看，是一块碎瓦片。瓦片底下压着一截布条，布条灰扑扑的，像是从谁衣裳上撕下来的。她弯腰捡起来，布条上用炭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打了一个叉。

这是什么意思？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不是随手画的，是故意画的。这间废弃的茶水房，有人来过，还留了标记。

她把布条叠好塞进袖中，推门出去了。

回到棺材铺后巷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挺高了。她翻墙进去，墙根底下那块青石板还留着昨夜她躺过的印子。她仰头看了看那扇小窗——窗开着，但窗台上没有人。

她心里动了一下，走过去踮脚往窗里看。

屋里依然乱糟糟的，书架上的书歪歪扭扭，桌上摊着一卷翻开的宣州地图。但人不在。姜沉不在。她喊了一声，没人应。

她跳下窗台，正要走，余光瞥见窗台边沿压着一张纸。纸被粗瓷碗压着，风吹不动。她拿起来看，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和姜蘅信上那娟秀的小楷很像，但笔画更有力些，男人的手笔：

"午后，城西柳林庵。带钥匙。"

姜吟把纸折好放进怀里，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他让她带钥匙，去柳林庵——那把铜钥匙除了能开姜蘅的箱子，还能开柳林庵的什么东西？

她没有多等，转身就出了巷子。

她走出巷口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身后棺材铺二楼的窗扇后面，有一道目光跟着她的背影，跟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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