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那把钥匙

姜吟没有急着用那把钥匙。

她把钥匙拴在腰间的系带上，用外衫下摆盖住，摸着只有指甲盖大小，走起路来悄无声息。从老宅那条巷子出来之后，她没有回棺材铺后墙，也没有去早点摊子，而是沿着宣州城的主街慢悠悠地走了一圈。

她在看人。

原身虽然是个不得宠的庶女，但养在深闺里，对宣州城的街巷人情并不熟。可她发现一个奇怪的事——她走在街上，总有人多看她一眼。不是那种“这姑娘长得好看”的看，也不是“衣衫不整哪里来的乞丐”的看，而是一种……认得她但又不敢确认的眼神。

第三个人回头看她的时候，姜吟停住了脚步。那是个挎着菜篮的妇人，四十来岁，脸上有颗黑痣，看见姜吟停下，她立刻把头别过去，脚步加快了几分，几乎是逃一样拐进了旁边的巷子。

姜吟跟了上去。

她没走太快，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远远缀着。那妇人拐了两个弯，钻进一扇半掩的木门里，正要关门，姜吟手快，伸脚卡住了门缝。

"婶子，别急着关。"

妇人脸色煞白，菜篮子都快攥不住了。"你、你找我做什么？"

"我不找你。"姜吟侧身挤进门里，顺手把门带上，"我就是想问问——你认得我？"

妇人摇头摇得飞快。"不认得不认得！"

"那方才在街上你盯着我看了好几息。"

"我、我……"妇人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眼眶一红，压着嗓子说，"姑娘，你别怪我多嘴，你长得实在太像一个人了。我以为见着鬼了。"

"像谁？"

妇人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声音压得更低了："像姜家那位……十六年前没了的二小姐。你跟她，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姜吟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笑了一下："婶子说笑了，我才多大，十六年前我才几岁。"

"我知道不是你！"妇人急得摆手，"可你这张脸……你是姜家的人吧？我听说姜家前几日没了位庶出小姐，莫不是……"

"我活得好好的。"姜吟打断她，"那位二小姐，叫什么名字？"

妇人四下看了看，凑近了一些，几乎是用气声说："叫姜蘅。长得可好看了，性子也温软，就是命不好——嫁进来不过两年就没了，说是落水，谁知道呢。"她说完这话，像被自己的话吓着了一样，连连摆手，"我什么也没说，你可别说是我说的！"

门啪地关上了。

姜吟站在门外，把"姜蘅"两个字在舌尖转了一遍。她回过头，沿着来路往回走，脑子里那张画像上的青裙女子和这妇人嘴里的"姜蘅"慢慢叠在了一处。

她回到棺材铺后巷的时候，天色还早，日头正挂在头顶。她翻墙进去，墙根底下那截屋檐照旧给她投了一片阴凉。她靠着墙坐下，把那把铜钥匙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齿痕不对称，一边深一边浅，像是配锁的匠人手艺粗糙，又像是这把锁本身就有些年头了。她拿指甲刮了一下钥匙表面，刮下来一层薄薄的铜绿。这钥匙至少三五年没被人用过了。

刘叔给她这把钥匙，是让她去开哪扇门？

正想着，头顶传来小窗推开的声音。陆沉探出半张脸来，低头看着她掌心的钥匙，目光停了一瞬。

"找到了？"他问。

姜吟把钥匙攥回手心，抬头看他。"你昨晚上说，盯着那颗子的人不止你一个。那除了你，还有谁？"

陆沉靠在窗框上，日光从他背后漏进窗里，把他的轮廓勾得格外分明。他没穿昨夜那件青衫，换了一件灰褐色的旧褂子，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

"那把钥匙，"他说，"你打算去开哪把锁？"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你先回答我的。"

两人隔着半截墙，一个坐在墙根底下仰头，一个俯在窗台上低头，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姜吟先移开了眼。她不是认输，是她忽然意识到——她在套他的话的时候，他也在用同样的话在套她。这个人从头到尾没有主动提供过一条消息，所有她知道的，都是她自己问出来的。而他自己，除了"陆沉"这个名字和"替人看书"这个幌子之外，什么都没露。

"好，"她说，"我告诉你。这把钥匙，姜家管事刘叔塞给我的。他让我别再查下去，但给了我这东西。要么是他心软想帮我，要么——"

"要么是有人让他给你的。"陆沉接了她的话。

姜吟点头。"所以你昨晚上说盯着我的不止你一个，是说刘叔？"

陆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从窗台上摸出一本书翻开，像是随便翻到了某一页，看了几行，漫不经心地说："姜蘅嫁入姜家那一年，陪嫁里有十二只箱子。其中一只上了铜锁，锁的齿痕是偏的——因为那只锁本来就是配错了钥匙，匠人重新锉过的。"

姜吟站起来，几步走到窗台底下，仰着脸离他不到两尺远。"你怎么知道的？"

陆沉把书合上，低头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看不出太多情绪，但他嘴角那一点微不可察的弧度露了底——他知道这句话会把她勾住。

"我替人看了十年书。"他说，"有些人把东西藏在书里，有些人把书藏在东西里。你手里的钥匙，和姜蘅陪嫁箱子上那把锁，用的是同一种齿法。你拿去试试，开得开，你就往前走一步。开不开——"

"开不开怎样？"

"开不开，你就回头，别再查了。"

姜吟攥紧钥匙，退了一步。她看着他，心里那盘棋又往前推了一格——他手里捏着的东西比她以为的要多得多。他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主动给。她要拿消息，就得拿别的东西去换。

"陆沉，"她说，"你帮我这么多，总有个缘故。"

陆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日光从高处洒下来，把他的影子拉长了半截，投在窗台后面的墙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

"姜蘅出嫁那年，我七岁。她是我阿姐。"

小窗合上了。

姜吟站在院子里，日头晒在她肩上，热烘烘的。可她脊背一阵一阵地发凉。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钥匙，铜绿蹭了她满手，像是在告诉她——这桩事，比她以为的还要深。

她转身往巷子外面走去。

这一次，她知道自己要去找那把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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