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姜家老宅

姜吟站在宣州城东那条巷子的巷口，没急着往里进。

巷子不深，尽头是一扇黑漆大门，门环是铜的，但已经锈成了暗绿色。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字迹被风雨剥得只剩半边，“姜”字还看得出来，底下的“宅”字只剩了个宝盖头。门前石阶缝里钻出一簇野草，草尖顶着露水，像是好几天没人踩过了。

她拢了拢袖子。那半块葱油饼已经吃完了，肚子又空了。可她没心思找吃的，目光钉在那扇门上，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两件事。

一件是陆沉说的，十六年前老宅子里死过人。原身的记忆里没这回事，姜家上下谁也没提过。但嫡母每月初一十五都要进去一趟，出来的时候脸色总是不太好看。

另一件是早点摊子上听来的——姜家把老宅锁了，说闹东西。可方才她在巷口站了小半个时辰，来来往往的行人不少，没见谁绕道，也没听见院里有任何动静。要么是闹鬼的传闻是假的，要么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为的就是不让人靠近。

她迈步走了进去。

走到门前，她没有直接叩门环。门缝里插着一把锁，拇指粗的铁锁，锁扣上挂着一根红绳。红绳很新，颜色还没褪，一看就是近几日绑上去的。姜吟伸手摸了摸那根红绳，指尖触到绳结处，发现结打得不对——不是寻常的死结或活结，是一个暗扣，一拉就开。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没动。

这绳子如果是用来“锁门”的，何必打一个一拉就开的结？如果不是用来锁门的，那它是做什么的？警示？标记？还是说，有人故意做了这个结，等着谁去拉？

姜吟后退一步，四下看了看。巷子里空无一人。她侧身贴着门缝听了一会儿——里头没有哭声，没有脚步声，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她想了想，没去动那根红绳，而是沿着围墙往前走。

围墙不矮，一丈多高，青砖垒成，墙头上插着碎瓦片。她走到院子东侧的时候，看见墙角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伸出的枝丫刚好搭在墙头。姜吟退了两步，助跑，攀住树干，脚蹬着粗糙的树皮往上爬。掌心被磨得火辣辣的疼，但她没松手，一口气翻上了墙头。

墙内是一座荒废的院子。

草比她预想的还深，齐膝高，有些地方漫过了腰。院子正中央是一棵更大的槐树，枝叶繁密得遮住了大半天空。树下有一口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正屋的门虚掩着，门板上的朱漆剥落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茬子。

姜吟从墙头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脚踝震了一下，她咬着牙没出声。院子里静得发空，连鸟叫都没有。

她穿过荒草走到正屋门前，伸手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灰尘扑簌簌落下来，呛得她偏头咳了两声。等灰尘散了一些，她才看清屋里的陈设——正堂挂着一幅画像，画的是一个年轻女子，穿青色衣裙，梳着简单的发髻，眉眼温淡。画像前面的供桌上摆着三只香炉，香炉里积满了陈灰，但其中一只的香灰是新落的，薄薄一层，还没来得及积厚。

有人来过，就在最近。

姜吟走到供桌前，仰头仔细看那幅画像。画技不算精，但把人的神态画得很准。那女子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姜吟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脊背发凉——那双眼睛，她在镜子里见过。

原身的眼睛，和画上这个女人，几乎一模一样。

她退了一步。脚下绊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块巴掌大的木牌，翻扣在供桌底下。她蹲下身把木牌捡起来翻过来，上面刻着两个字，刀口很浅，像是仓促间用指甲或刀尖划上去的。

那两个字是：别查。

姜吟攥着木牌蹲在原地，手指把那两个字摸了一遍又一遍。有人在提醒她，或者警告她。但这块木牌是留给谁的？留给来这座宅子的人，还是留给恰好翻进这座院子的人？

如果是后者——那对方怎么知道她会来？

她把木牌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什么也没有。她又看了看供桌上的香灰，心里默默算了一下。香灰薄到这个程度，大概是昨晚或者今早才落的。也就是说，有人比她还早了一步。

她站起身，把木牌揣进怀里，目光重新落在那幅画像上。画中女子穿着青裙，笑容很淡，像是隔着很远在看谁。供桌上除了香炉，还有一只小木匣，匣盖虚掩着。姜吟犹豫了几息，还是伸手揭开了盖子。

匣子里没有金银，只放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她把纸展开，纸上只写了一行字——

“乙卯年九月十七，姜氏女，未满三岁，没于水。”

姜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乙卯年，她算了一下，距今正好十六年。那个“没于水”的姜氏女是谁？如果是画上这个女人，那这宅子是她的旧居？可原身的记忆里，姜家从来没有什么“没于水”的姑娘。嫡母没提过，下人们也没提过。

那这张纸是谁放的？放给谁看的？

她把纸叠好放回匣中，盖上盖子，把那块木牌又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别查”两个字在从门外漏进来的光里清晰得刺眼。她没有放回去，塞进袖口转身往外走。

出屋门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

井沿上的青苔有一块被蹭掉了，露出底下潮润的青砖，像是最近有人把水桶放下去过。她走过去探头往井里看，底下黑洞洞的看不见水面，但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腥气，说不上是铁锈还是别的什么。

她直起身，没再逗留。翻墙出去比进来快得多，她蹬着老槐树跳落巷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刚站稳，巷口就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灰袍的中年男人带着两个家丁迎面走过来，看见她从墙头跳下来，脸色顿时一变。

“什么人？！”

姜吟没跑。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中年男人快步走近，认出他是姜家的管事刘叔。刘叔显然也认出了她，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惊骇，又从惊骇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你——”他指着她，手指抖了一下，“你还活着？”

姜吟笑了笑，笑得云淡风轻。“刘叔，这话听着像盼我死。”

刘叔嘴唇翕动了几下，转头对身后的家丁说：“你们，先回去，跟夫人说，老宅这边没什么事。”等两个家丁走了，他才压低声音，急促地说，“你怎么回来了？你知不知道夫人那边——你走都走了，别再回来了！”

“我不回来，谁帮我查清楚那碗药的事？”

刘叔脸色白了一瞬。“什么药？”

“灌进我嘴里那碗。”姜吟看着他的眼睛，不闪不避，“刘叔，你是姜家老人了，这老宅里死过谁，你比我清楚。我来都来了，你拦不住我。”

刘叔沉默了很久。巷子里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吹得他袍角翻动，也吹得他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终于他低声说了一句：

“小姐，听我一句劝——有些事查到头了，吃亏的不是别人，是你自己。”

“那我认。”

刘叔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从袖中摸出一个东西塞进她手里，转身快步走了，头也没回。

姜吟低头一看，掌心多了一把钥匙。铜的，小拇指长短，齿痕参差不齐，像是哪扇旧门上的配匙。

她攥紧钥匙，抬头看老宅紧闭的大门，又低头看掌心里那把铜钥匙。

第一颗子落下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落进了谁的棋盘。但现在她知道了——

这颗子，动了棋子之外的东西。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