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棺材铺

姜吟那一夜睡得还算踏实。

棺材铺后巷的墙角有一个凹进去的豁口，三面挡风，头顶伸出一截屋檐，雨雪落不进来，就是硬邦邦的青石板硌得骨头疼。她把葱油饼揣在怀里捂了一夜没舍得全吃完，留了大半块，用油纸重新包好塞进袖口。天蒙蒙亮的时候她醒了，身上乏得很，但脑子很清楚。

第一件事，找水。

第二件事，打探消息。

她沿着巷子摸到前街，远远看见棺材铺正门挂着一块褪了色的黑漆招牌，上书“陆记”两个字，笔画瘦硬，像是谁用指甲在泥巴上划出来的。铺子门板只卸了两扇，里头黑洞洞的，看不见人。姜吟没凑近，折身往街口的早点摊子走过去。

摊主是个围着灰布围裙的妇人，正在翻锅里的油条。姜吟靠过去，袖口里摸出半文钱——这是她翻墙之前在棺材铺院子里捡的，墙角石缝里卡着的一枚铜钱，半新不旧，刚好够买一碗豆浆。

“婶子，来碗浆。”

妇人打量她一眼，见她衣裳虽旧但不破，脸虽瘦但干净，只当是谁家的小丫鬟出来跑腿，舀了碗豆浆递过来。姜吟双手捧着碗，烫得指尖发红也没松手，低头喝了一口，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像从冰水里捞出来又泡进了温水，四肢百骸都通了。

她慢慢喝，耳朵却没闲着。

摊子边上一桌坐着两个穿短打的脚夫，另一个桌上坐着一个挎篮子的婆子。姜吟把这三天听到的零碎消息在脑子里归拢了一下——宣州城里最大的事儿有两件：一是知府大人的千金半月前落水没了，知府夫人哭得闭过气去，至今没下葬；二是城南姜家出了一桩怪事，说是一个庶女突然病故，但停灵的当夜，棺材盖自己弹开了，里头是空的。

姜吟捏着碗沿的手指紧了紧。

空的。因为她爬出来了。

嫡母给她灌药的时候，原身确实断了气。她穿过来的时候人正躺在棺材里，一口气呛回来，掀了盖子就跑。那会儿天正黑，姜家乱成一团，她翻墙出来之后没敢回头，一路摸到了这条街。三天过去，姜家对外说的是“庶女病故，已入土为安”——他们把空棺材埋了。

为什么急着埋？一个不得宠的庶女死了，扔到乱葬岗都算给脸了，何必正经下葬？除非，埋的不是她，是别的。

姜吟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把碗放回摊子上。那婆子还在嘀嘀咕咕：“……说是请了高人来看，那院子闹东西，夜里能听见有人哭……”

脚夫接话：“哪个院子？”

“还能哪个，姜家呗。东边那进空了好些年的老宅，这几日忽然把门锁了，谁也不让进。”

姜吟脚步顿了一下。东边老宅，她知道那地方。原身的记忆里，那座宅子常年锁着，嫡母不许任何人靠近，连洒扫的下人都只在每月初一十五才进去一回。原身小时候有次误闯进去，被嫡母罚跪了整整一夜。

那里面有什么？

她没在原地多站，抬脚往巷子深处走。绕过棺材铺正门，她熟门熟路地翻进后墙，落在昨夜睡觉的豁口处。脚刚沾地，头顶传来一声轻响——小窗推开了。

陆沉还是坐在窗后，手里端着一碗粥，粥面上飘着几粒红枣。他低头看了姜吟一眼，目光从她袖口露出的一角油纸上掠过，什么也没问。

“醒了？”他说。

“醒了。”

“昨夜没下雨，算你运气。”

“你怎么知道没下雨？”姜吟仰头看他，“你一夜没睡？”

陆沉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嚼得很慢。“书没看完，不想睡。”

“你看什么书？”

“县志。”

“哪里的县志？”

“宣州的。”

姜吟靠在墙边，双手拢在袖子里。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小窗框出的那一块照亮了，她这才看清窗台上除了那只粗瓷碗，还搁着一卷翻到一半的册子，纸页泛黄，边角卷了毛。封面上写着《宣州风物志》几个字。

“你在查什么？”她问。

陆沉把勺子搁下，抬眼看了她一会儿。那双眼睛在日光底下比昨夜清楚得多，瞳色偏浅，像浸了水的琥珀。他看了她足够久，久到姜吟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才开口说了一句：

“我在查，十六年前姜家东边那座老宅子里，死过什么人。”

姜吟后背一紧。

她盯着他，脑子里那根弦绷到最紧处。三天来所有的困惑在这一刻汇成一个问题——他是谁？他为什么在查姜家？他昨夜给她葱油饼、跟她搭话，是偶然，还是算好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的声音没抖，但语调往下沉了几分。

陆沉把县志合上，搁在窗台上。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偏头看了看院子里的天光，像在衡量什么。

“姜吟，”他说，“你昨夜说，结局是走出来的。但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人走的路，是别人替他们画好的。”

“那又怎样？”

“不怎样。”他微微侧过头来，嘴角弯了一下，“只是告诉你，你昨夜那颗子落下去的时候，盯着这颗子的人，不止我一个。”

他话音落下去，小窗合上了。

姜吟站在墙根下，晨风从巷口穿过来，吹得她袖口那半块葱油饼的油纸簌簌响。

她仰头看了看那扇合拢的窗，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枚捡来的铜钱还在她掌心里攥着，硌出浅浅一道红印。

她把铜钱收进袖中，转身往巷子外面走去。

风从身后追上来，把她鬓边的碎发吹散了。她没回头，但心里那句昨夜说过的话又浮上来——

你走一步，它就变一步。

好。那就再走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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