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半块饽饽

暮色压上宣州城头的时候，姜吟正蹲在街角的棺材铺子后头，跟一条黄狗抢半块饽饽。

狗瞪着她，她也瞪着狗。

“你看，”她小声说，“咱俩谁也别急，这饽饽是掉在灰堆里的，你我各吃一半，我先咬这边，你啃那边，公平吧？”

黄狗呜了一声，显然不接受公平。

姜吟叹了口气。她穿越过来整三天，这三天里她没吃过一顿饱饭，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唯一的好处是她还活着——但也仅此而已。原身姜吟是宣州姜家的庶女，被嫡母一碗药送走之后，她这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姜吟就顶了进来。顶进来之后发现，嫡母那碗药算是白送了——她活得比谁都精神，只是饿。

“行吧，”她把饽饽掰成两半，大的那块扔给狗，“拿着，别嫌少，我也就这么多。”

黄狗叼住饽饽，歪头看了她一眼，跑了。

姜吟把小的那块塞进嘴里，干硬的饽饽刮着喉咙往下走。她靠着棺材铺子的后墙坐下来，仰头看天。天色暗得很快，西边最后一抹蟹壳青正被深灰吞下去。她想起穿越前看的那些小说里，女主穿越之后不是小姐就是公主，再不济也是个有丫鬟伺候的庶女——到她这儿呢？嫡母一碗药灌下去，原身没了，她来了，但嫡母不知道，于是她成了一个“已死之人”，连姜家大门都进不去。

“省着省着，窟窿等着。”她自言自语地笑了一声，“我什么都没省，窟窿倒是先来了。”

墙角有人也在笑。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姜吟脊背一僵，慢慢转过头去。

棺材铺子的后墙有一扇半人高的小窗，窗后坐着一个男人。窗太暗，她看不清他的脸，只隐约辨出他靠在窗框上，胳膊搭在窗沿，姿态懒散得像一只卧在墙头的猫。

“你笑什么？”姜吟问。

“你方才说，省着省着，窟窿等着。”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哑，像熬了整夜没睡，“可你方才对那狗倒是大方。半块饽饽，一半给了畜生，这叫不省。”

姜吟没动。她在脑子里飞速转了两圈——她穿越过来之后谁都没告诉，这男人如果是从头听到尾的，那他应该听见她嘀咕“穿越”“二十一世纪”那些词。如果他听见了还没什么反应，要么是他没听懂，要么是……

“你听多久了？”她直接问。

男人偏了偏头，似乎在思考。“你爬墙进来的时候，我就听着了。”

姜吟闭了闭眼。她昨天夜里确实翻过棺材铺的墙，因为前院能避风。但她确认过，院子里没有人。

“你是鬼？”

“不是。”

“那是棺材铺的东家？”

“也不是。”

“那你坐在这儿干什么？”

男人没答。他从窗台上拿起一只粗瓷碗，碗里大概是凉茶，他喝了一口，慢条斯理的。姜吟注意到他端碗的姿势——三指捏着碗沿，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这种手不该出现在棺材铺后巷的破窗台上。

“你是个读书人？”她又问。

“算半个。”

“半个？”

“读了些书，没考过功名。”他说，“你呢？你一个姑娘家，蹲在棺材铺后头跟狗分饽饽，倒也不算常见。”

姜吟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她个头不高，站起来也只够到那扇小窗的下沿。离得近了，她终于勉强看清男人的轮廓——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很淡，淡到像是谁用半干的墨随手勾勒了几笔，多一分就浓，少一分就无。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确实像个穷读书人。

“我叫姜吟，”她说，“宣州姜家的，不过现在不算了。他们当我死了。”

“嗯，”男人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活着。”

“活着之后呢？”

姜吟看了他一眼。这人在套她的话，但她也没什么好藏的——一个棺材铺后巷里跟狗抢食的孤女，有什么值得人图谋的？

“找个地方落脚，弄点吃的，然后……”她停了停，“然后再说。”

“然后再说”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心里其实有一整盘棋。姜家嫡母为什么杀她？原身只是一个不得宠的庶女，碍不着谁的路。除非——原身碍着了，而原身自己不知道。她需要查清楚这件事，但她现在连饭都吃不上，查什么都是空话。

男人把粗瓷碗放下，从窗台里面递出来一样东西。是一只油纸包，包得方方正正。

“什么？”

“葱油饼。”他说，“隔壁张婆子多送的，我吃不完。”

姜吟没接。“你平白无故给我吃的？”

男人笑了一下。那笑比方才那声轻笑明显一些，眼角微微弯下去，像新月刚升起来时的那一道弧。

“你方才分那狗一半饽饽的时候，也没问它值不值得。”

姜吟顿了两秒，接过油纸包。纸包还温着，隔着油纸透出一股葱香。她鼻尖一酸，但很快压下去了。

“你叫什么？”

“陆沉。”

“哪个沉？”

“沉舟侧畔千帆过的沉。”

姜吟把油纸包揣进怀里，退后一步，仰头看那扇小窗。天色已经全黑了，窗里透出的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她注意到墙上还有别的影子——书架的影子，摞得高高的书册的影子。

“你是替人看书的？”

“差不多。”

“那你自己写书吗？”

陆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写。写了一本，写到一半停了。”

“为什么停了？”

“因为算不到结局。”

姜吟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莫名其妙地动了一下。她不知道那是直觉还是什么，三天来所有混沌的、理不清的东西，在这一刻忽然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这个人，这句话，这个棺材铺后巷的夜晚，都不是偶然。

她往前迈了半步，仰着脸，很认真地说：“结局不是算出来的。”

“那是什么？”

“是走出来的。你走一步，它就变一步。你停在原地，它才定在那里。”

陆沉没有说话。烛火跳了一下，他的眉眼在明暗之间晃了晃。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姜吟，你这个人倒是有点意思。”

“有意思的人通常都活不长。”

“那你还跟狗分饽饽？”

姜吟笑了一声，转身往巷子口走去。“正因为活不长，才不能委屈了自己——和狗。”

她走出七八步，身后传来窗扇合上的吱呀声。她没有回头。

巷口的风吹过来，带着夜里才有的凉意。姜吟把怀里的葱油饼捂紧了一些，心里那盘棋还没完全成形，但至少——今天落了一颗子。

那颗子落在哪儿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有人看见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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