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办公室里的方向

周一下午，林风收到陈教授的消息：

“下午四点来一趟我办公室。

不用准备什么，聊几句。”

消息发得简短，没有前因也没有后果，像他这个人一样不浪费字。

林风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看完手头那一页。

他没有提前去揣测这次谈话的内容，因为揣测没有用。

等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下午四点，他准时出现在数学楼四楼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口。

门是敞开的，陈教授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没有拿笔也没有拿书，保温杯搁在桌角，盖子拧开了一半。

他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到某页的期刊，页边夹着一枚黑色的长尾夹，像是翻开后还没来得及看。

他抬头看到林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林风坐下，椅子和陈教授之间隔着一张办公桌的距离。

桌面上的台灯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圈，刚好把两个人之间的桌面照亮了一部分，剩下的部分被窗外透进来的午后光线填满。

“论文投出去了。”

陈教授说，

“审稿周期大概两个月。

这段时间你有什么安排？”

“继续推边界条件的推广。

宋雅说那部分还有空间。”

陈教授点了点头：

“那个方向可以做。

但我想问你另一个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让对方做好心理准备，

“你有没有想过，你以后想做什么？”

这不是一个“你想读研还是读博”的问题。

那个问题的答案几乎是确定的——

做数学的人走到这一步，路径是清晰的。

陈教授问的显然是别的什么东西，是一个更开阔的方向。

“还没想清楚。”

林风说。

“那你先想清楚再告诉我。”

陈教授说，

“我的课题组不缺做事的人。

你如果只是想发论文，留在这里也行，三年能发不少。

但我看你跟赵一鸣和宋雅都不一样。

他们进来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方向了，你还在找方向。

这个‘找’的时间，有些人用一年，有些人用三年。

你用多久我不确定，但我不想让你在找到之前先把自己忙完了。”

林风没有立刻接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光在桌面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像把什么东西从桌角推到了桌心。

“下学期学校有一个本科生科研计划。”

陈教授说，

“经费不多，但自由度很高。

你可以选一个自己感兴趣的问题，没人干涉你做什么。

我想把那个名额给你。”

“条件呢？”

“没有条件。

但你得自己选一个题目，不能让我帮你定。”

陈教授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你要是选不出来，名额就给别人了。”

“多久之内选出来？”

“放假之前。

三个月。”

“嗯，时间够了。”

林风说。

陈教授点了点头，像这个答案在他的预期之内，没有意外，也没有多余的赞许。

他放下保温杯，拧紧盖子：

“那说定了。

你选好了题目告诉我，我签字。”

林风站起来，走到门口时，陈教授又说了一句：

“对了，那个期刊的审稿人很可能对你的边界条件提出异议。

如果有意见回来，你自己回，不用经过我。”

“好的。”

林风说。

他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的光线比来时暗了一些。

午后的阳光已经从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退到了墙角边缘，留下一道倾斜的亮边，像有人用刷子蘸了薄薄一层光，沿墙角抹了一道，渗进了地板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

他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走，而是把刚才陈教授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个问题——

“你想做什么”——

比边界条件复杂，也比范式转换复杂。

它是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甚至可能没有一个固定的答案。

但他至少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去想，三个月的时间去把它摊开来看，像翻开一本还没读过但封面已经有点旧了的书。

他走下楼梯时，在二楼拐角处遇到了宋雅。

她正从走廊另一头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快递信封，看封面的胶条已经拆了一半。

看到林风，她的脚步没有放慢，但说了一句：

“陈教授找你谈话了？”

“刚谈完。”

“说论文的事？”

“说科研计划的事。”

宋雅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点了点头。

她从他身边经过时又说了一句：

“那个方向继续推的话，下周五之前把初稿给我，我帮你看看。”

她说完没有停，继续往楼梯那边走，手里那个信封的胶条在她走动时微微晃动，像一片还没完全贴回去的标签纸在空气里前后翕动。

林风没有回答，但他听到了，把它留在了脑子里，像把一张写着字的纸条夹进书页之间，准备有空的时候再看。

他走出数学楼时，天色正从亮蓝转向一种介于蓝和灰之间的颜色。

几片云在西北方向堆叠起来，边缘染上了一层淡金的底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面照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的石阶上，没有急着走，只是看着那些云被风吹动，形状缓慢地变化，从一只模糊的动物变成了某个无法辨认的几何轮廓。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是李婉苏发来的消息：

“我申请材料递交了。

如果顺利的话，下学期就能过来。”

林风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复。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放到了一个专门的位置——

不是“日程安排”那一栏，也不是“待处理事项”那一列，是另一个更靠里的空间。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重新打了几个字，然后在发送之前又看了一遍。

“那我下学期请客。”

“你欠我多少顿饭了？”

“三顿。

一顿火锅，一顿烧烤，一顿你挑。”

“那我要挑最贵的。”

“行。”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下台阶，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梧桐树干燥的叶子气息和远处食堂飘来的味道，混在一起，不浓，但闻得到。

他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刚才和陈教授的那段对话还悬在空气里，没有完全落定。

那个问题还在他脑子里转，没有找到答案，但他不急着找，因为办公室谈话不会在走廊和食堂之间的路上被完全消化。

有些问题需要被搁置一段时间，让它们在后台运行，等到某个不设防的间隙——

洗澡时、走路时、准备关灯时——它们自己会浮到表面来。

他走过操场边缘时，球场上的灯亮了一排，把跑道照出一片白光。

几个人影在跑道上移动，步伐均匀，看不清楚，但能感觉到节奏。

他停下来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了，穿过宿舍楼下的那片树影，推开门，走进楼道里。

声控灯亮了，白光照在他身后，又在他上了几级台阶之后自动熄灭，把他留在渐暗的走廊里。

钥匙插进锁孔时发出金属碰撞的轻响，干燥而清脆。

他推门进去，宿舍里只有李想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什么，屏幕的光映在他的镜片上。看到林风进来，他说了一句：

“陈教授找你说了什么？”

“下学期有一个本科生科研计划的名额，他给我了。”

“那你选题目了吗？”

“还没。

三个月之内选出来。”

李想没有再问，转回去继续看屏幕。

键盘声响了两下又停了，像是在思考什么。

林风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没有开台灯，窗外透进来的暮色已经足够看清桌面上那本橘黄色书的轮廓了。

他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目光落在那行被他划过线的推导上，停留了大约十秒，然后用指尖顺着公式的走向轻轻滑了一遍，没有落笔。

他把手收回来，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慢慢加深，像一杯被不断注入深色液体的水，颜色一层一层地变浓，从浅蓝到灰蓝到暗蓝。

然后他打开了桌上的台灯。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