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岔路口

周二晚上，图书馆三楼。

林风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着两本翻开的书和一台没联网的笔记本电脑。

桌面被白纸和打印件占去了大半，他在其中一张草稿纸的背面写下"可能性"三个字。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竖线，分出两栏：

一栏标着"可做的"，一栏标着"想做的"。

可做的那一栏很快填满了。

边界条件的进一步推广、宋雅论文里提到的几个开放问题、陈教授课题组近三年的研究脉络里至少有三个方向可以直接切入。

材料现成，路径清晰，出成果的周期可以预估。

但"想做的"那一栏还空着。

他盯着那栏看了很久，没有落笔。

旁边的台灯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把他手边那几张纸的边缘照得发亮。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对面书架的某个位置，没有聚焦，像在调整焦距等待什么东西自己浮现出来。

对面桌有人坐下，把一本厚书搁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清晰可辨。

林风没有转头，目光停在那栏空白处。

"你卡在哪儿了？"

这个声音他已经听过了两次——

第三次的时候，他已经习惯了它出现的方式：

从来不是从远处走过来打招呼，而是直接落在你旁边，像她已经在那个位置坐了很久。

林风侧过头，夏诗涵站在桌边，外套换了，深灰色带暗纹的那件，领口露出白色毛衣的边缘。

她手里抱着两本书，其中一本是上次那本《分子生物学》。

另一本封面朝下扣着，看不太清书名，只能看到扉页边角露出的黄色便签条，像是从某个书架上随手拿来的。

"想选题。"

林风说。

"什么方向的选题？"

"数学方向的。"

"那我不懂。"

她在桌对面坐下，把书放在桌上，没有翻开，双手搭在书脊上，

"但选方向这件事本身，我懂一点。"

林风没有说话，等她自己往下讲。

夏诗涵低头看了一眼他桌上那张纸——

画着竖线、分着两栏、写着"可能性"三个字的那张纸。

她没有碰它，只是看了两秒，然后说：

"你分了'可做'和'想做'。"

"嗯。"

"填满了一边，另一边空着。"

"嗯。"

"那你把空的这一边，随便写点东西上去。"

她说，

"不用是真的，先写上去再说。

写着写着，真的就会混进来。"

"你说的是生物实验的方法吗？"

"我说的是所有方法。

你先往里填，填满了再看哪些能留。"

她端起手里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拧紧盖子，

"我实验室的导师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很久——

'你知道一个实验能走通的时候，已经晚了。

你要在不确定它能不能走通的时候就开始做。'

选题也是。

你不用确定它是对的，你只需要确定它是你想试的。"

林风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目光重新落在纸上，盯着那栏空白，然后拿起笔，在第一行写了一个词：

"数论"。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又在第二行写了第二个词：

"几何"。

第三行他停了三秒，写了第三个词：

"跨界"。

他把笔放下，看着这三个词并排躺在"想做的"那一栏里。

像三个刚被领进门的陌生人，各自站着，还没来得及交谈，但已经站在了同一个房间里。

夏诗涵没有凑过来看，只是低下头，翻开了她那本书。

但她翻页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给旁边的安静让出空间，让那三个词自己待一会儿。

林风又看了一眼那三个词，然后合上笔记本，把"可能性"那张纸夹进书页里。

他抬起头，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图书馆的灯光把玻璃变成了一面深色的镜子，映着室内一排排书架的轮廓和几盏台灯的暖色光点。

玻璃上映出的他的影子，和坐在对面低头翻书的夏诗涵的轮廓，隔着一个桌面的距离。

他没有多看她，也没有多想什么。

他只是在心里把那个画面存了一下，像在某个文件夹里放进一个暂时还用不到的文件，然后把它放在那里，没有打开来看，也没有给文件夹命名。

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把书合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滑动。

夏诗涵没有抬头，但她的笔停了半拍，然后又继续了。

他走出图书馆时，夜风迎面扑来，比傍晚又凉了几分。

台阶上落了新的落叶，被风推着贴在地面边缘，像一道细碎的边界线。

他低头看了它们一眼，没有停留，走下台阶，沿着路灯照亮的梧桐路往宿舍走去。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靴底踩在路面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风把头顶的树叶摇出一片均匀的沙沙声，像一本翻页速度很慢的书。

他在心里把那三个词重新过了一遍——

数论、几何、跨界——

它们之间没有任何直接的联系，但他不太确定它们之间是不是必须要有联系。

也许正是它们之间没有联系这一点本身，就是某种值得注意的事。

他走到宿舍楼下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是李婉苏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我刚才梦到你了。

梦到你站在一块白板前面，背对着我。

白板上写了很多我看不懂的公式，但你写得很慢。"

他站在路灯下看了两遍，没有立刻回复。

他注意到她在最后一行的语气很平淡，像一个陈述句，但"没回头"三个字却像一层没被完全按平的褶皱。

他没有急着解释，因为他知道解释错的话反而会让褶皱变成折痕。

他只是在她那句"没回头"后面加了一句：

"下次我回头。"

那边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大约两分钟，屏幕重新亮起来：

"那个梦不太像梦，可能是醒着的时候想的。

你那边几点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回了数字。

然后他推门走进楼道，声控灯在他身后亮起，把他裹进一片白光里。

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从楼梯拐角的地方折了一下，然后在下一盏灯亮起之前被黑暗吞没了一半，又在更远的地方重新伸展开来。

次日清晨，林风去食堂的路上遇到了许哲。

许哲正从食堂出来，手里端着豆浆杯，杯沿已经喝了一半。

他远远看到林风，加快了脚步，在他面前停下来，说：

"我昨天在走廊碰到陈教授了。"

林风也停下来：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你下学期要申科研计划。"

许哲的语气带着一种直白的快，像在说一件他自己也还没完全想明白的事，

"他说那名额给了他组里一个本科生。"

"给了。

但我还没定题目。"

许哲喝了一口豆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

"那你打算定什么？"

"还在想。"

"你这话我听了三遍了。

上次你说还在想的时候，一周后你进了陈教授的课题组。

再上次你说还在想的时候，三天后你考了免修考试。"

许哲把豆浆杯放下，

"你只要开始想了，结果就会在某个地方等着你。

我说的'等着你'就是已经定了的意思，只是你自己还不知道。"

他说完又喝了一口豆浆，然后转身走了，朝教学楼那边去了。

林风站在食堂门口，看着许哲的背影在那个转角消失。

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食堂门口的台阶照得发白。

他手里捏着校园卡，还没有刷卡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校园卡贴近感应区，门锁发出"滴"的一声，他推门走了进去。

食堂里人很多，窗口前排着队，几个穿实验服的学生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还没打开的便当盒，正在讨论某张表里的误差来源。

空气中的蒸汽和油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早晨特有的密集感。

他随着队列慢慢往前挪动，目光落在打菜窗口上方的菜单上，但他的注意力没有停留在那里。

"数论、几何、跨界"——

这三个词之间的空白，还没有被填满，但他开始觉得，那个空白的形状本身也许就是某种提示。

他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旁边那扇大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餐盘边缘，落在他的手指上。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粥送进嘴里，粥还是热的，米粒在舌尖上散开，带着一种缓慢的甜，在舌面上停留了一会儿才融化干净。

他慢慢嚼完咽下去，然后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

封面黑色的，边角微微卷起，像被人随身带了很久——

翻开到最新一页，在页面上方写了一行字：

"重新想。

从基础开始。"

他写完，合上笔记本，放进外套内袋里。

然后他继续低头喝粥，窗外有鸟飞过，在晨光中变成了一个细小的黑点，很快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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