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署名

周五下午，林风收到宋雅的消息：

“初稿过了。

陈教授只改了两处表述，结构没动。

投的期刊是《数学年刊》下的一本子刊，影响因子不算最高，但审稿周期快。

你要有心理准备。”

他没回“好的”或“收到”，而是问了一句：

“署名怎么排的？”

那边停了一会儿：

“我第一，陈教授通讯，你第三。

赵一鸣第四。”

然后她又补了一条，

“这是陈教授定的。

他说你做了核心推导，第三没问题。”

林风看着屏幕，没有立刻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来，又放下，然后又拿起来打了一行字：

“知道了。”

他按灭屏幕，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王浩在旁边，正在往嘴里塞第二包薯片，胳膊肘搭在椅背上：

“怎么了？

谁的消息？

表情这么微妙。”

“宋雅。”

林风说，

“论文通过了。”

王浩的动作顿了一下，薯片停在嘴边，像被按了暂停键：

“……过了？

就是那个你进去才三周的课题组？

你第一篇论文？”

“第三署名。”

王浩把薯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在确认一件他自己也没完全消化的事：

“风哥，你开学到现在，还不到两个月。”

“嗯。”

王浩没再说话，默默把薯片袋封口夹好，放进抽屉里，像是觉得继续吃零食不足以匹配此刻的信息量。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说了一句：

“那今晚还吃食堂吗？”

“吃。”

“行。

那个……

你请客吧。”

林风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

“因为你发论文了，我得帮你庆祝一下。”

王浩理直气壮。

林风没反驳，站起来拿起外套：

“走吧。”

晚饭时食堂人不多。

林风、王浩、李想三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的菜不算丰盛，但比平时多了一个红烧鱼。

王浩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说真的，风哥，你第一篇论文就带名字，在清北数学系算正常吗？”

李想放下筷子：

“清北数学系本科生发表论文的比例大约在百分之五左右。

大一上学期发论文的，近五年不超过三个人。

其中一个是保研去了麻省理工的，另一个现在在普林斯顿做博后。

第三个人信息不公开，查不到具体去向。”

“你连这个都查了？”

王浩问。

“看到群里有人讨论，顺手查的。”

王浩转向林风：

“听见没？

你现在跟麻省理工和普林斯顿的人列在一起了。”

“列在一起不代表同一水平。”

林风夹了一筷子青菜。

“那你觉得你到那个水平了吗？”

李想问得很平，像在确认一个数据点。

“到没到，看后面的产出。”

王浩叹了口气，夹了一块鱼肉：

“和你们学霸聊天真累。

每句话都像在写论文摘要。”

吃完饭，三个人往宿舍走。

路灯把路照得通明，两旁的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细碎的金色叶片在灯光下打着旋飘落，像下了一场缓慢的、无声的雪。

三个人走在落叶上，脚下发出细碎的脆响。

林风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是许哲的消息：

“听说你论文署名确定了。

第三作者。”

“嗯。”

“你知道《数学年刊》子刊对本科生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还在吃饭？”

“刚吃完，正在散步。”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句：

“那你抬头看看。”

林风抬起头。银杏树的枝丫在路灯上方交错成深色的网，空隙间露出深蓝色的天空。

云层很薄，透出几颗亮星，有一片落叶正好从他眼前飘过，被风带着转了半个圈，落在他脚边。

他看着那片叶子落在地上，被风又推了一小段距离才停下。

“看到了。”

他回。

“看到什么了？”

“树。

还有星星。”

许哲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句：

“你还挺适合搞数学的。”

林风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王浩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转过身，倒着走，双手插兜：

“风哥，你说你以后会做什么？

一直做数学吗？”

“不知道。”

林风说，

“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眼前的事是什么？”

“把论文投出去，等审稿结果。”

“然后呢？”

“然后看结果。”

王浩转过身，没有再追问。

李想走在一旁，步子不快不慢，眼镜片上反射着路灯的光，把远处银杏树的金色叶子映在镜面上，像两片移动的剪影。

回到宿舍，林风坐在桌前，没有立刻翻开书。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夏诗涵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两天前那个“你比我想的学得快”。

他想了想，发了一条：

“论文过了。第三署名。”

那边过了几分钟才回：

“哪本刊？”

“《数学年刊》子刊。”

“那可以。

比我想的还快。”

林风看着那句“比我想的还快”，没有立刻回复。

他正要放下手机，又收到一条消息，是李婉苏发来的。

一张照片——

她那边天刚亮，窗外是灰蓝色的晨光，窗台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附了一行字：

“刚醒，看到你发的消息了。

第三作者，对吗？”

“对。”

“那你要请我吃饭。”

“你回来就请。”

“那我得快点把交换生手续办完。

你不能请别人先吃。”

林风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打了一个字过去：

“不请。”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然后翻开那本橘黄色的书。

但书页上的字和之前相比变得模糊了，那些铅字像退潮一样缓慢地后退，脱离了纸面的束缚，在呼吸的间隙里重新排成别的形状。

他又看了几行，目光又慢慢聚拢，落在纸面上。

窗外的路灯把一片梧桐叶的影子投在窗帘上，边缘随着风轻轻颤动，像某个没有被说出口的句子，在安静的空气里重复着同一个节奏。

远处有人在收衣服，金属衣架碰撞发出细小的响声，清脆的，一声接一声。

王浩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湿着，搭了一条毛巾在肩上，水滴顺着发梢往下落，在T恤上洇出几片深色的印记。

他看到林风坐在桌前，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还在看书？”

“翻一下。”

“你刚发完一篇论文，今天就不能歇一天？”

王浩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从开学到现在，每天不是在上课就是在看书，不是在看书就是在写东西。

你不累吗？”

“还行。”

“什么叫还行？”

林风想了想：

“就是没有特别累的感觉。

做完了就做完了，不需要歇。”

王浩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林风的肩膀：

“行吧。

你继续。

我睡了。”

他爬上床铺，床板发出咯吱一声轻响，然后是一阵被子被抖开的窸窣声。

李想还在桌前，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有些发蓝。

他没有回头，但声音从那边传过来：

“论文投出去之后，审稿周期一般两到三个月。

这段时间你打算做什么？”

“继续推那个框架。”

林风说，

“宋雅说边界条件还可以再推广一层，我想试试。”

“那个推广有方向吗？”

“有。

但还没走通，卡在中间一步。”

李想没有说话，键盘声又响了两下，然后停下来：

“需要帮忙的话，数据整理和可视化我可以做。”

林风看了他一眼：

“好。”

李想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屏幕的光映在他的镜片上，像两个极小的显示器在远处亮着。

宿舍里安静下来。上铺的王浩翻了个身，床板又响了一声，然后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绵长。

李想的键盘声也停了，屏幕上只剩一个打开的文档，光标在页面末尾静止不动，像一只无声的眼睛睁着没有眨。

林风靠在椅背上，没有看书，也没有看手机。

他看着窗外，窗帘没有拉严，留了一条缝隙。

路灯的光从那条缝隙里挤进来，在墙壁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束，光束里有灰尘在缓慢翻动。

他想起下午宋雅发消息时的那句话——

“你要有心理准备。”

她在说审稿，但这句话背后可能还藏着别的意思。

他在心里把那句话翻了个面，看了一下背面。

背面没有字，什么也没有。

他又把它翻回来，放回原处，像把一本书合上，看完了，放回书架上。

手机亮了。

他拿起来，是李婉苏又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行：

“我刚才算了一下时间差，我这边下午的时候你那边应该是晚上。

你现在应该还在看书，别熬太晚。”

林风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

“没看了。

准备睡了。”

“那你把灯关了。

照片发我。”

林风拍了一张台灯的照片发过去。暖黄色的光，桌面摊开的书页一角，和搭在桌沿的笔。

那边看了一眼，回了一个月亮的表情，然后说：

“那我这边继续了。

你睡吧。”

林风把手机放下，关了台灯，房间里陷入一片均匀的暗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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