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审校与夜话

周三下午，数学楼五楼会议室。

宋雅把初稿打印出来，厚厚一沓，用订书机在左上角钉了两下，推给坐在对面的林风：

“二十三页，公式比较多，你从头看一遍，批注随便写。”

林风接过来，第一页最上方写着论文标题，字体是标准的宋体，公式的排版也很干净，像她这个人一样利索。

他翻了几页，看到宋雅在正文里引用了自己上周提出的那个边界定义——

不是直接复制，而是重新组织过，把它嵌进了论文的整体框架里。

他没有立刻批注，先把二十三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标了三个页边问号，又在第六页中间的推导处画了一条横线。

然后他把论文翻回第一页，开始细看。

“第六页中间那个变换，连续性条件没写清楚。”

林风说，

“你用了两次取极限，但第一次取完之后，符号控制条件消失了。”

宋雅端着一杯水坐在对面，放下杯子，把论文拉过来看了一眼那段：

“……确实跳了一步。

我补一下。”

她没等林风说什么，直接拿笔在页边补了一行不等式。

然后她停顿了一会儿，把论文推回林风面前：

“你看看这个补充够不够。”

林风看了一遍，点了一下头：

“够了。”

赵一鸣坐在角落的电脑前，键盘声一直在响。

他忽然停下来，转过头：

“初稿整体结构定了吗？

还是后面还要改？”

“结构定了，剩下都是细节微调。”

宋雅说。

“那下周能投了？”

“看陈教授的时间。”

赵一鸣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打字。

键盘声重新响起来，节奏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完成了某个小阶段的确认后，他开始推进下一个部分。

林风继续往下看。

后面的内容相对顺畅，有几处表达不够精确的地方，他在页边写了更简洁的替代表述，没有全改，只标注了方向。

第二十页末尾有一个结论写得比较保守，他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可以推。”

宋雅看到后，把那两个字圈了一下，点了点头，说：

“确实可以推，但需要额外两页的篇幅。

我留着写后续吧，不塞进这篇里。”

“嗯。”

林风说。

他把最后一页看完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变暗了。

下午的阳光从桌面退到了墙上，又从墙上退到了地板边缘，像一层被慢慢抽走的水。

宋雅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行了，你批注的我都看了，今晚改完明天发陈教授。”

赵一鸣也站起来，把电脑合上，夹在胳膊下：

“食堂还有饭吗？”

“七点半了，应该只剩面了。”

“那就吃面。”

赵一鸣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风，

“一起吃？”

林风把批注完的论文放回桌上：

“好。”

三个人走出数学楼时，路灯已经亮了。

晚风比傍晚又凉了一些，树叶在头顶沙沙地响。

赵一鸣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宋雅走在他旁边，步伐松散，像是不会为了任何事加快脚步。

“我第一次看林风写的东西，以为你肯定有错。”

赵一鸣说着，回头看了林风一眼，

“不是针对你，是习惯。”

“现在呢？”

“现在习惯了。”

宋雅在旁边笑了一声，很短，像把气放了一半就收住了。

食堂里人不多。

窗口只剩面条和几个凉掉的菜。

三个人各端了一碗面，找了个角落坐下。

赵一鸣吃面的声音很大，像是饿了很久，筷子挑起来的面条冒着热气。

宋雅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夹，像是在用面条丈量时间。

“你们本科生平时压力大吗？”

赵一鸣夹起一筷子面，问了一句。

“看人。”

宋雅说，

“有人压力大，有人不。”

“哪种正常？”

“都不正常。”

宋雅说，

“但压力大的那种一般活不到毕业。”

赵一鸣看了她一眼：

“你当时是哪种？”

宋雅夹了一根面条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才说：

“我是那种看起来不紧张但心里一直在想‘这篇论文能不能发’的。

每天做实验就想着能不能出结果，出不了结果就开始怀疑自己选错了方向，但睡一觉起来又继续做。

这种状态叫‘慢性焦虑’，大部分博士生都有。”

她说完，又夹了一根面条。

林风没有说话。

他低头吃面，面条已经有些凉了，但他没有停。

赵一鸣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说：

“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一直做不出来怎么办？”

“那就换一个问题。”

林风说。

赵一鸣看了他一眼：

“你没遇到过做不出来的问题？”

“遇到过。

上周三在图书馆就遇到过。”

“然后呢？”

“然后换了个角度。”

赵一鸣沉默了几秒，像在消化这句听起来过于简单的话。

他没再追问，重新拿起筷子，吃剩下的半碗面。

碗底剩下的汤他端起来喝干净，然后把碗放在桌上，发出一声瓷器和桌面碰撞的清脆声响。

“下周见。”

他说完站起来，端着空碗走向回收处。

宋雅也站起来，拿起碗，看了一眼林风：

“你也早点回去。”

“好。”

她跟在赵一鸣后面，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风一眼，像是有话要说，又像只是确认他没有被落在后面。

然后她转身走了，外套的边角在转弯处扫过门框。

林风坐在空荡荡的食堂里，把最后几根面条吃完，然后端着碗走向回收处。

窗口里的阿姨正在刷锅，水声哗哗的，白气从锅边冒出来，模糊了她的侧脸。

他把碗放进回收箱里，走出食堂，夜风涌上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李想发的消息：

“陈教授那边通过了吗？

初稿。”

“还没。

宋雅今晚改完，明天发给陈教授。”

“那你呢？”

“我等结果。”

那边回了一个句号，像是无言地表示理解。

林风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宿舍走。

月亮在梧桐树上方挂着，很薄，像被人用手轻轻捏过的一角，边缘不太清晰，泛着朦胧的光。

走到宿舍楼下时，他看到一个身影靠着门框——

是王浩，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在指间转来转去，像在手里已经折了半小时。

“你怎么在这儿？”

林风走近。

“等你。”

王浩把烟塞回口袋，

“群里有人说宋雅的初稿如果下周能投出去，你就要列入署名了。

你一个本科生，第一篇论文就带名字？”

“还没定。”

“定了，李想说有七成把握。”

“那你等我干什么？”

“确认一下你是不是还正常。”

王浩说，

“怕你论文发了直接换宿舍，不跟我们住了。”

林风看了他一眼：

“不换。”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王浩咧嘴笑了一下，拉开门，侧身让他先进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照在两个穿外套的年轻人身上，把他们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碰到了天花板。

楼上有人开着门在打电话，声音隐隐约约地传下来，模糊但不吵，像是隔了一层水在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

走到四楼时王浩从口袋掏钥匙，一串钥匙在安静的走廊里叮当作响。

林风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但那句话在王浩的耳朵里已经转了一圈。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用力拧了一下，门锁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像是一个无声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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