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白板上的回应

周三下午，数学系大群里的讨论持续升温。

那条匿名消息“定义边界有漏洞”在群里挂了两天，像一根钉子扎在木板上，拔不掉也压不下去。

有人跟帖附和，也有人表示怀疑，但大部分人都处于观望状态——

没人站出来替林风说话，也没人公开支持匿名者的说法。

许哲在私聊里问过他要不要回应，他说不用。

李想也问过一次，他回了四个字：

“等他们来。”

他一直在等一个场合。

不是微信群，不是走廊里的争论，而是白板前。

陈教授周四出差，周二组会停了一次。

但周三下午他发了一条通知——

本周组会改到周四晚上补开，要求所有人到场，加一个旁听席。

陈教授没解释为什么加旁听席，但群里有一个硕士研究生在下面回了一个“收到”，后面跟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句号。

周四晚上七点，数学楼五楼会议室。

林风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比他预想的多了一个人。

长桌两侧坐着宋雅和赵一鸣，陈教授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保温杯换回了黑色。

而靠门的那一侧，多了一张临时加的塑料椅子，橙色的，和其他黑色办公椅格格不入。

那把椅子上坐着刘洋。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绳垂在胸前，面前没有笔记本也没有电脑，只有一杯没拆封的矿泉水，像他根本就没打算待多久。

他看了林风一眼，表情平静，但嘴角抿得比平时紧一些，像是那根从大群延伸出来的线，最终把他牵引到了这里。

林风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中间隔着长桌，和一道还没被挑明的空气。

陈教授开口了：

“今天人齐，先过一下上周五的框架。

宋雅，初稿进度？”

“框架部分基本写完了，边界补充已经并入，等审校。”

宋雅把笔记本转过来，屏幕朝向陈教授。

“赵一鸣，验算？”

“前两轮没问题。

第三轮还在跑。”

赵一鸣说，然后抬起下巴朝林风的方向指了指，

“但有个争议可能需要处理一下。

群里有人说边界条件那段定义不成立。”

宋雅的目光也转向林风。

刘洋没有动，但那张椅子坐着的姿势明显变直了，像一根被拉紧的弦。

陈教授也看向林风：

“你怎么说？”

“边界条件我补充过。”

林风说，

“单侧邻域控制。

推导已经写完了。”

“口头说出来。”

刘洋忽然开口，语气不算冲，但很直，带着一种“既然已经坐在这里了就说清楚”的干脆，“能证明吗？

不是写一个定义就能成立的那种，是能给出严格数学证明的那种。”

林风看着他，然后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他拿起黑色马克笔，在左上角写下“边界条件补充”五个字。

会议室里安静了，只有笔尖摩擦白板的轻微声响，还有刘洋坐在塑料椅子上腿轻轻移动时带出的细微吱呀声。

林风开始推导。

从定义开始，先写单侧邻域的基本形式，然后引入左极限和右极限的独立控制条件。

再用ε-δ框架分别建立两边的控制不等式，最后归结到一个统一的形式上。

证明它既覆盖了内部点也覆盖了边界点，且不依赖函数在边界的连续性假设。

他写得很快，但每一步都有停顿——不是犹豫，是留出让别人看清的时间。

每一步都标了序号，每一步都有逻辑依据，像他在脑子里已经预演过无数遍。

写到第十一行时，他停下来：

“边界点无法定义双边邻域，所以拆成左右两个单侧邻域。

每一边独立用ε-δ约束。

最后用一个统一的正则条件合并，证明框架在边界依然成立。”

他把笔放下，笔帽扣上，发出“咔”的一声。

白板上已经写了十六行，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字迹清晰，逻辑链完整，像一面被彻底修复的墙。

会议室安静了大约五秒。

赵一鸣第一个说话：

“……你什么时候写的这个？”

“周末。”

“你上周末就写完了？”

林风没有回答，但他没有否认。

宋雅盯着白板看了很久，然后说：

“这个可以。

全部走通了。”

陈教授没有说话，但他的保温杯放在桌上，盖子拧开了一半，没有喝，一直保持着那个状态。

他看了白板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向刘洋。

刘洋坐在那把橙色的塑料椅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白板上最后那一行结论上。

他没有动，但也没有反驳。

教室里安静了大约十秒，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水后，水面重新合拢前的那段寂静。

然后他站起来，把矿泉水揣进卫衣口袋里：

“我没什么要说的了。”

他朝门口走去。

路过白板时，他的视线扫过那十六行推导，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

门在他身后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林风回到座位上，拿起那本橘黄色的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看。

宋雅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重新转回电脑屏幕。

陈教授拧开保温杯盖，喝了一口：

“下周一，框架正式定稿。

林风，你来做最终汇报。”

“好的。”

会议继续。

宋雅开始讲初稿的结构安排，赵一鸣补充验算进度，陈教授偶尔插几句话调整方向。

话题自然地滑走了，从边界条件转向积分收敛性，又从收敛性转到下一步的实验设计。

白板上那十六行字一直留着，没有人去擦，也暂时没有人去动，就那么静静地挂在那里。

晚上八点半，散会。

林风收拾书包的时候，宋雅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肩膀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是坐久了关节在抗议：

“你那个推导，确实通。

之前我还在想边界问题怎么收，你直接用单侧拆分收了。”

“顺手想的。”

“顺手？”

宋雅看了他一眼，

“你管这玩意叫顺手？”

林风没接话，把橘黄色的书放回书包：

“这个书我先留着看完再还你。”

“不急。

放着吧。”

她拿起背包，也走到门口，

“哦对了，那本书作者是我本科导师写的。

你翻到扉页右下角，能看到他签名。”

林风想起扉页上那行铅笔字，翻开来又看了一眼。

右下角确实有一个签名，字迹和宋雅那行批注不太一样，更粗一些，笔锋更利，签在出版信息的下方，几乎和纸张边缘贴在一起，像是不想让人注意到的位置。

他合上书，放进书包，拉链拉好。

走出数学楼时，夜风迎面扑来，比白天凉了不少，带着泥土和树梢的气息。

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到远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影——

是许哲。

他靠在路灯杆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像在等什么。

“你怎么在这儿？”

林风走下台阶。

“等你。”

许哲抬起头，把手机翻过来，“群里今晚很安静。那条匿名消息没人再提了。”

“嗯。”

“有人截图了，你白板那十六行。”

许哲说，

“在群里传了一下，没人留言，但也没人再质疑了。

就是说——

你知道，默认的那种安静。”

林风没说话，和他并排走了几步。

“那个刘洋，”

许哲走在他旁边，像是斟酌了一下用词，

“刚才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才走。

没看手机，也没跟人说话，就站着。”

“你怎么知道他站着？”

“我正好出来扔瓶子，看到的。”

两个人走出校门，拐进通往宿舍的那条梧桐路。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又慢慢缩短，然后又被下一盏路灯拉长。

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远处烧烤摊若隐若现的烟火气。

林风那件外套的拉链拉到一半，风灌进去，他抬手把拉链拉到顶。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李婉苏发来的消息：

“今天怎么样？”

他站在路灯下，看了一眼屏幕，打了四个字：

“问题解决了。”

那边很快回了一个笑脸——

不是表情包，是文字打出来的一个笑脸，括号加冒号：

“那我可以准备睡了。”

“嗯。”

林风把手机收起来。

许哲走在他左边，脚步拉得比平时短了一些，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对了，你那个白板推导，第三行和第四行中间那个不等式，我还没完全看明白，你回头给我讲一下呗。”

林风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刚刚不是说没看了吗？”

“我在群里看的截图。”

许哲理直气壮，

“截图就不算看？”

林风没有回答，但脚步没有加快，继续往前走。

风又吹过来，这次小了一些，树叶的沙沙声也轻了一些，像有人在远处翻一本很厚的书。

身后的数学楼渐渐变小，灯光还亮着，白板上那十六行字大概要到明天才会被擦掉。

不知擦掉它们的人会是谁，是宋雅，是赵一鸣，还是陈教授的保温杯。

但今晚它留在那里，灰色的字迹清晰，逻辑推得干净利落，没有一个涂改。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