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大课上的点名

周五上午，理科楼阶梯教室。

这是林风入学以来上的第一门非专业课——

全校通识课《科学思想史》，两百多人的大课，阶梯教室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坐得满满当当，连过道边的台阶上都坐着人。

这门课以“必修”和“好拿分”两个标签出名，选课系统开放不到十分钟名额就抢光了，像双十一秒杀一样。

林风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旁边是王浩。

王浩手里捏着一个还没拆封的三明治，左右张望了一圈，压低声音说：

“通识课，两百多号人，老师应该不会点名吧？”

李想坐在林风左边，推了推眼镜：

“这门课的授课老师是历史系的张启明教授，他有个习惯——

每节课第一排随机点一个人回答问题。

据我统计，过去三年，他点过七次大一新生。”

“你连这个都统计？”

王浩拆开三明治包装纸，声音压低但语气不减，

“你这是来上课还是来搞情报的？”

“不冲突。”

林风翻开笔记本，第一页还空着。

讲台上，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正低头调试话筒。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头发灰白但茂密，没有梳得太规整，有几缕微微翘起来。

话筒发出“嘭嘭”两声闷响，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

“这节课叫《科学思想史》，但我不会给你们讲科学史。”

张启明说，

“我会讲科学为什么能成立。”

教室里安静下来，有人放下了手机屏幕，有人把竖着的手机翻了过来。

“科学能成立，是因为它允许自己被推翻。”

张启明的声音在阶梯教室里回荡，中气很足，没有话筒也足够传到最后一排，

“这是它跟信仰最本质的区别。

信仰不许你质疑，科学欢迎你质疑——

前提是你拿得出证据。”

他喝了口水，又扫了一圈全场，目光像在寻找什么。

然后他停在林风所在的大致方位：

“第四排中间那位穿白色T恤的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林风站起来：

“林风。”

教室里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像水面被风吹皱。

有人认出了这个名字，侧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有人坐直了身体，目光从课本上移开。

王浩的三明治停在嘴边，保持着撕包装的姿势没动。

后排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就是那个免修考九十分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教室里传得很清楚。

张启明像是完全没注意到那些反应，他只是看着林风，问：

“那你告诉我，科学有没有边界？”

林风没有犹豫：

“有。”

“在哪里？”

“在可验证性终止的地方。

一个命题如果无法被任何实验证伪或证实，它就超出了科学的范围。

这是波普尔的可证伪性原则。”

张启明看着林风，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波普尔，大一新生，不错。

那你觉得波普尔这个原则本身算不算科学命题？”

“不算。”

林风说，

“因为波普尔原则无法被实验证伪。

它是一个元科学命题，不是科学命题。”

张启明又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像确认了一件他本来就有预感的事：

“好。

坐下吧。”

林风坐下来，王浩把三明治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小声嘟囔：

“你说得这么顺，是提前背过吗？”

“没有。”

“那你怎么张口就来？”

“看过书。”

“……又是‘看过书’。”

王浩咬了一大口三明治，腮帮子鼓着，像是用咀嚼代替了想说的话。

张启明已经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两个词——

左侧“科学”，右侧“非科学”。

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刚才那位林风同学说得很清楚。

科学有边界，边界以外的东西不是‘错误的’，而是‘不可检验的’。

这个区分很重要，也是这门课的核心之一。”

接下来的内容，林风大多在听，偶尔写几笔。

张启明讲的是科学方**的变化，从亚里士多德的四因说到伽利略的实验传统，再到二十世纪的科学哲学转折，脉络清晰，逻辑严密，像一张被整理得很好的地图。

他的语速不快，但信息密度很高，偶尔穿插一句带刺的调侃——

“牛顿看到苹果落地，你们看到苹果只能想到它多少钱一斤”——

教室里就会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下课前十五分钟，张启明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末，目光扫过全场：

“下周每人交一篇短文，写一个你自己认为‘科学无法回答’的问题，并说明为什么它无法回答。

字数不限，但别写废话。”

人群开始收拾东西，座椅翻起的声响此起彼伏，像一阵从远及近的潮水。

林风合上笔记本往外走，王浩跟在他旁边三明治已经吃完了，正在吸一盒果汁，吸管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你对张启明那课怎么看？”

李想走在林风另一边，

“逻辑性很强，信息量大。”

“有意思。”

林风说。

三人走出理科楼时，阳光正好，把门口的台阶照得白晃晃的。

林风刚往下走了两级台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林风同学。”

他转过身，看到张启明站在门口台阶上方。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讲台走到了这里，速度比想象中快，袖口还挽在小臂中间，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

“刚才课上你提波普尔，是你自己看的还是有人跟你提过？”

“自己看的。

高中翻过《科学发现的逻辑》。”

“中文版还是原版？”

“原版。

英文。”

张启明端着搪瓷杯，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

“好。

下课后有空可以来我办公室聊聊。

我在人文楼四楼，办公室门牌号404，窗户上贴了一个爱因斯坦贴纸那个。”

他说完没有等林风回答，转身往回走了。

搪瓷杯里的水晃了晃，没有洒出来。

王浩在旁边站着，吸管还含在嘴里，咕噜声停了：

“……他又被邀请了？”

“看起来是。”

李想回答。

“这才开学多久？”

王浩放下果汁盒，

“陈教授，张教授，周明远课上也点了你的名……

风哥，你这开学才多久，已经三个教授记住你了。”

林风没有接话，继续走下台阶。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许哲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我在群里看到有人截图了，张启明下课专门跟你说话？”

“是。”

“你是不是在收集教授好感度？”

“没有。”

“三个了。

你认真的吗？”

林风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回复。

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踢球，球滚到路边，一个穿红色运动服的男生追过去捡起来，又踢回场中。

阳光落在被踩过的草地上，颜色比夏天深了一些。

远处有人在跑步，脚步均匀，呼吸声被风吹散，只剩下鞋底落在跑道上的轻响。

林风走过操场边的小路时，脚步放慢了一点。

周五的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暖的，但不烫。

他走得不快不慢，像他做所有事一样。

身后有人喊他，是王浩：

“风哥，中午吃啥？”

他没有回头，抬了抬手算是回应，然后拐过弯，走进食堂方向那片树荫里。

梧桐树的叶子在他头顶沙沙地响，缝隙间漏下碎金一样的阳光，随着风晃动。

食堂的饭菜香远远飘来，混着秋天干燥的草木气息。

他走进去的时候，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把那片阳光和风声关在了外面。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李婉苏发来的一张照片——

窗外的天空，灰蓝色的，云层很薄，像被人用手指轻轻抹过。

她附了一行字：

“下课了。

这边天气转凉了。

你那边呢？”

林风站在食堂门口，打了一行字：

“今天晴。”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下午我去图书馆。

晚上给你打电话。”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往打饭窗口走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