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周一的组会

周一上午九点，数学楼五楼会议室。

林风推门进去的时候，宋雅已经在了。

她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打开着一个空白的LaTeX文档，光标在页面左上角稳定地跳动着。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早。”

“早。”

林风在她对面坐下，从书包里抽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到上周五他画了重点的那一页。

他昨晚把思路又推了一遍，补充了两个边角情况，确认没有逻辑漏洞才关灯睡觉。

赵一鸣是第三个到的。

他今天换了一副眼镜，镜框比之前那副细一些，灰色的，手里端着一杯便利店买的拿铁，纸杯壁上的标签还没撕干净，露出底下半截生产日期。

他在林风旁边坐下，把咖啡放在桌上，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你那个构造方向，我回去想了一下，边界情况有问题。”

林风抬起头：

“哪部分？”

“你写的那个δ的选取方式，在边界附近无效。”

赵一鸣用指甲在桌面上画了一根线，

“如果x0在定义域边界上，你那个局部邻域有一半在定义域外面，你没法定义波动。”

“所以我把定义域延拓了。”

林风翻开笔记本，把昨晚补充的内容推到他面前，

“对边界点，不用开邻域，用单侧邻域。

把‘邻域’的定义拆成左右两部分，分别控制。

一样能建立框架。”

赵一鸣低下头，看着那一页工整的推导，从头看到尾，又回到开头看了一遍。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纸杯在手里转了一圈：

“行。

这条补上了就通了。

我没别的问题了。”

正说着，陈教授推门进来。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灰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翻到某页的笔记本，封面上贴着好几张不同颜色的索引贴，像一面微型的旗帜墙。

他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都到了？

直接开始。

林风，你带大家推一遍。”

林风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红色马克笔。

他先在左上角写下核心定义，然后在下面标注了两条推论，接着圈出边界情形，在旁边打了个箭头，指向另一行补充定义——

正是刚才跟赵一鸣说的那一版。

他写东西的时候没有停顿，字迹工整，每完成一个环节都会侧过身，留出空间让大家看清。

赵一鸣没有再质疑，反而在某个中间步骤上举起手插了一句，语速很快，带着一种讨论才有的直白：

“你第三步跳到第四步的时候，中间那个不等式用的是什么？”

“柯西-施瓦茨。

但做了一次拆分，把每一项单独放大了。”

林风在对应位置补了一行过渡。

赵一鸣盯着那行过渡看了几秒，然后“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但身体明显往前倾了一点，椅子的前腿离了地。

宋雅从头到尾没打断，一直在键盘上做记录，偶尔抬头看一眼白板，又低头继续敲。

等林风写完最后一个符号，她停下来，光标在文档末尾闪了两下：

“结论部分我用积分和极小极大值做结？

还是拆成两个引理？”

“先拆两个引理再收。”

陈教授说，

“结构和清晰度都更好。

林风，你怎么看？”

“引理结构更干净。”

林风说。

陈教授点了点头：

“宋雅你写初稿，林风做审校，赵一鸣验算。

周四之前发给我。”

赵一鸣没说话，但也没有皱眉。

他往后靠了靠椅背，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杯壁上的标签已经自己卷起来了，耷拉在纸杯边缘。

临近中午，讨论结束时，桌上的电脑散热扇嗡嗡响了一阵，像是松了一口气。

林风收拾好笔记本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宋雅从后面叫住了他：

“林风，等一下。”

他停下来回头。

宋雅从背包里抽出一本橘黄色的书，封面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卷起，书脊上压出几道深深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翻过同一个位置。

她把书递过来：

“这本你先拿去看。

对你推的那个方向有帮助。

我留着也没用，上面还有我写的一些批注，你可以参考。”

林风接过来翻了一下，封面上印着英文标题，下面是一行小字副标题，作者名字在第三行。

书页边缘确实有密密麻麻的铅笔批注，有些地方画了星号，有些地方画了问号，字迹细细的，工整，像刻的一样。

“谢谢宋学姐。”

“别叫学姐，显老。”

宋雅摆了摆手，

“叫宋雅就行。

看完还我。”

“行。”

他转身往外走，橘黄色的书夹在胳膊下，封面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走廊里安静了许多，大部分教室已经空了，只有尽头的水房传来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刚走到楼梯口，手机震了一下。

是李想发来的消息：

“消息传开了。

有人把你上周五在课题组做的事发到系群里了。

截图。

白板上那几行定义被人拍了照片，发到了大群。”

林风停下来，点开群聊。

消息往上翻了一会儿，果然看到一张照片，角度略歪，像是用手机随手拍的——

白板上那行“逐点建立一致框架”的定义清晰可见。

照片下面跟着十几条回复，大部分是

“这思路有点东西”

“大一？

开玩笑吧”

之类的话。

最后有一条，是匿名用户发的，内容很短：

“定义边界有漏洞，懂的人自己看。”

林风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

然后他退出群聊，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楼下走。

走到二楼时，他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许哲发来的：

“你看见群里那条匿名消息了吗？

说边界有漏洞。”

“看到了。”

“那有漏洞吗？”

“没有。”

林风说，

“我昨晚补了。”

许哲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句话里的信息量。然后他发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他那种浙省口音特有的腔调：

“你提前预判了对面要拿边界说事，然后提前补上了？”

“不是预判。是想到了就顺手写了。”

“……

林风，我最近尽量减少跟你说话，不然我血压容易高。”

林风看到这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下最后一阶楼梯，推开一楼大门，走进中午的阳光里。

阳光很亮，照在门口的台阶上，白得有些晃眼。

他站在台阶上，微微眯了一下眼，然后往食堂的方向走去。

橘黄色的书夹在胳膊下，封面的边角在风里轻轻翻动，像一面小旗子在无声地飘。

二楼走廊那扇窗户后面，有一个人影站了一会儿。

是刘洋。

他刚才从窗口看到了林风走出楼门的背影——

那个走得不快不慢的身影穿过操场边的小路，拐过梧桐树的树荫，消失在食堂方向的拐角处。

刘洋手里攥着一个没拆开的信封，信封上印着清北数学系的logo，边缘被他的手指捏出了一道折痕，像用了比必要更大的力气。

他没有看手机。

他只是站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台上那片正午的阳光，慢慢移动，一寸一寸地爬过灰色的水磨石地面。

下午的课是线性代数，林风坐在第三排靠边，还是老位置。

他翻开那本橘黄色的书，发现扉页上除了书名和出版信息，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小的铅笔字，笔迹比书里的批注更粗一些，像是签字——

宋雅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日期，是四年前。

书页有些年头了。

他翻了两页，就看到一个星号旁边写着“这个引理证明其实可以缩短三行”的批注。

再往后翻几页，又看到一个用圆圈圈起来的地方，旁边批了两个字——

“没必要展开”。

字迹干净利落，像她这个人。

窗外的阳光落在翻开的书页上，把那行铅笔批注照得清清楚楚。

林风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才继续往后翻。

翻到第三页时，他注意到页脚处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补的，写着

“这个点可以推广到高维”。

字迹比前面的要淡一些，像是换了笔，或者隔了一段时间才写上去的。

他合上书，看了一眼封面。

橘黄色的书皮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边角虽然旧了，但被保护得很好。

没有卷成那种随意折出的弧度，每一页都很平整，只有书脊处的褶皱暴露了被翻开过很多次的事实。

他重新把书翻开，翻回到刚才那页，继续往下看。

书页在他手指间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安静而均匀，像时间本身在流动。

窗外的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动书角的纸页，发出细小的响声。

阳光在纸面上慢慢移动，像一只无声的指针，记录着这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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